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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November 07

    惊 险 长 白 山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  七年前的十一黄金周,决定去长白山顶看天池。东北的秋天很美,山上五彩斑斓,在晴川丽日的映衬下,如盛装少女等待隆重节日般的热烈。

    在一个县城火车站下车,去长途汽车站买好票,于是在街上闲逛。东北物产资源极为丰富,原是国家重工业基地,近年来由于经济转型而陷入困境,街边的商店由废弃汽车铁皮改装,一些老建筑上依稀有毛泽东语录的字迹,但街上男女的衣装却是艳丽时尚,令人有一种不协调的滑稽感。

    在县城打发完三个小时后,下午两点钟乘汽车往长白山方向出发,路上所见尽是高树密林,好多地方在修路,到后来就直接在黄泥路上颠簸了。车上的乘客全是本地人,唯我的背包显得突出,邻座的男子很自豪地向我介绍长白山概况,并且告诉我夜里不能到大长白山脚下,只能投宿在距长白山40公里的一个小镇上。我旅行时的习惯不太好,一般只打听好火车线路,对于吃住行细节并不留心,凡事随遇而安。

    到达小镇时已天黑,我找好一家朝鲜族旅馆住下,品尝完泡菜和咸鱼后心满意足,遂出门散步。秋季的长白山旅游已转到淡季,许多酒店已停止营业,连灯光也没有,我在惨白的路灯指引下逛了几条街道,天起凉风时,小镇更显得凋零萧索。我身上衣服不够,于是回旅馆休息。

    清晨尤其寒冷,吃过早餐太阳才出来,旅馆老板的女婿开车送我去长白山,车子行驶在清旷的风景里,远处的高山渐渐清晰起来。40公里花了40分钟,车费也正好是40元。长白山刚下过雪,霜风冷飕飕的,进了检票口有大巴供乘客搭乘,车子在浓密的白桦林里穿行,我身边有两个大学生,从他们兴奋的言语中得知是第一次旅游,他们看我独行侠打扮,又一副天生的慈眉善目,便想和我同行。我们三人下了大巴,挑选好一道山梁准备攀爬,我扎好衣服系好背包,取出登山刀具,同时告诉他们一些登山基本经验。

    山风很大,山梁上的积雪被磨得又薄又滑,我们弓身爬行,身体不断受山风摇撼,每前进一步都很费力。在阳光普照下,附近的白桦林苍黄挺拔,我却无心欣赏美景,抓紧手上的树根往上攀爬,背上直冒汗,脖子却不堪寒风。在半山腰的避风口休息了一会儿,两个大学生还在艰难攀登,其中一个已是蛇行在地。我劝一个体力弱的走大道上山,带了一个体力好的男孩向东继续上山。

    岩石上的积雪无比滑溜,我用刀子刮掉雪层,再撒点泥土,然后小心翼翼踏上去,向东没有刀具,他便循着我的路线前进,倒是节省好多力气。登山时力气全集中在足尖上,我的运动鞋对付一般山梁还可以,但在积雪上攀行就很困难,攀登时一不小心足尖滑空,顿时全身失去平衡,我沿着岩石急剧滑落,耳边犹能听到向东的惊叫声。草根荆棘撩拔着我的衣服,我脑子一片空白,双手握着刀具到处乱插,插到岩石上便发出沉闷的声音,身体依旧快速下滑。幸亏后来刀子插到泥土上,我抓着刀子如同抓了救命稻草,全身的力量全在双手上,一株灌木终于阻止了我的滑落。

    好几分钟没有反应过来,手和脸也被划破了,衣服上全是泥土,双手几乎麻木了,我的脑子渐渐清醒,回头往下看,大约五米远的地方正是一处悬崖,于是背上汗出不止。运动鞋也磨破了,我站起身,感觉全身酸疼,但走路倒是无碍。向东在上面焦急地喊我,我伸出两根麻木的手指,对他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。喝了口水,我擦掉脸上的泥污,一瘸一拐地上山,向东拿过我的刀具,主动在前面开道。风依旧凌厉,背风处的林从却是一派祥和平静。

    两个小时后,终于到达山势平缓处,积雪很厚,一踩一个足印,我终于放下心,顺势倒在雪上。向东不停给我拍照,我懒得换姿势,任由他作践我的形象。

    天池有一种圣洁凛然的美,和岸上积雪相映辉光,令人不敢走前。我去过云南的泸沽湖,也去过西藏的巴松措湖,唯有长白山天池的光芒,至今震撼着我的身心。许多韩国游客在天池边敬虔地沉思,我看见对面山峰上的朝鲜士兵,心里无所思也无所念。

    下山时我们走大道,沿途有越野车飞驰而下,从路边看山谷下有一些汽车残骸,心里庆幸没有乘车游览。

    在山下的温泉边吃了几个鸡蛋,渐渐恢复了力气,只是腿疼难忍,需要在长白山休息一天。向东和他的同学还要去别的地方玩,我们就在温泉挥手作别,经过一番艰难旅游,几个人如兄弟般难舍。

    暮色渐浓,温泉的雾气氤氲满空,我几乎疑是到了太虚幻境,但山谷里寂静得连鸟声也没有。向东发来信息,他们已上车,我思想自己半辈子天涯孤旅,却能处处留情,算不上相识满天下,可心里还是挺美的。

        

    October 28

    遥 祭 北 川

          距汶川地震不到200天,死难学生的父母尚未从悲痛中恢复,四川另外一批人已经开始唱歌欢喜了,这批人指部分负责和承揽灾后重建工程的官员和商人。
         据某媒体消息 ,成都一位水、電基礎建設承包商,此人之前是政府部門負責這塊的官員,幾年前下海自已開設公司,為了攬到地震重建項目的工程,經常駕車到北川的官場活動,曾在八月中旬兩天時間內豪花120萬層層賄賂打點,並承諾與北川有關政府官員工程利潤五五分成,最後成功得到1.5億工程的項目,此人已在十月份把在成都的公司大本營搬到北川籌備開工。
        老天赐予百年奇灾给四川,却同时赐天财给一些官员商人,这就是光天化日之下的中国历史,人类人性上沉重的一幕。
        商人拥有资本,官员掌控了警察和媒体,老百姓只有对着天空发泄愤怒:狗日的,狗杂种。
        我只能建议,灾后重建工程签约不需要排场,但要肃穆,最好在会议室墙上挂满死难学生的照片,签约时甲乙双方对着照片三鞠躬。中国有老话,饮水不忘挖井人,没有废墟里的堆堆白骨,怎有今日官商弹冠相庆的一幕?
    October 20

    婺 源 游 记

         

    夜里整理电脑,发现一组三年前在江西婺源的照片,若不是熟悉的清旷秋景,我几乎忘记了那一段旅游。2005年国庆节我在德兴铜矿哥哥家玩,铜矿毗邻婺源,山水风光相似。一个阳光煦暖的早晨,我突然想出去看看秋天景色,乘巴士不自由,我便骑上轻便摩托车出发了,一催油门,身体心情就飘荡在微微秋风里了。

    江西是丘陵地貌,不乏灵秀名山,连阡陌山陵也沾了幽微气象。我沿着铜铺江骑行,路上行人少,不时有飞虫触脸,脸上有痒痒的感觉。铜铺江两岸长满了芦苇,鹅黄色的芦苇丛里零星停泊着小船,渔民靠打鱼和摆渡为生。

    婺源原属安徽,解放前划入江西上饶管辖,但人情风物依然是徽派风格,江边的民居亦是白墙灰檐,和江西的旧派祠堂迥然各异。我心有感触,八百年来的朱熹理学文风,却是已在上饶融通生根,说不清是朱熹改变了赣东闽西的风气,抑或是朱熹汲取上饶和武夷的山川精华,从而造就了一代明净通透的大师。

    过了江桥开始在山路上环绕,徽式民居略显破败,门庭上挂着辣椒干果,路边的水泥地晒满了稻谷。我放慢骑车速度,躲避着耕作收工的老农,唯有那水牛一边吃草,一边摇晃着脖子,根本不把行人放在眼里,我干脆停好车子,随意四处拍照。

    南方的秋天苍黄却无凋零景象,许多柚子树上挂满丰硕的果实,夏天的柚子汁多不甜,一般农家不会摘光所有果实,秋天才是吃柚子最好的季节。冬天阴冷,柚子留在树上容易腐烂。

    一对中年夫妇刚从地里回来,男的挑两竹筐红薯,红薯叶上犹自滴着露水,女的挎一篮红萝卜,萝卜上沾着泥块,但颜色甚是鲜艳。我对着竹筐拍照,女的羞涩地微笑,男的递给我一颗红薯,我在水沟里洗净红薯,咬一口清脆甘甜,原来是红薯中的佳品。我吃着红薯,随便向男的打听前方路线,原来从村子可以上山游览,但我的女式摩托车不适合崎岖的石子路。因此我决定游逛附近的几个村子,中午尚能赶回铜矿吃饭。

    车子行驶在村子里,鹅群纷纷跳入水塘,溅起两排水花,公鸡不会游水,腾起翅膀在半空中旋转,在我面前卷起漫漫尘土,我意识到相机和摩托车惊扰了自然,于是推车前行。路边的孩童停止游戏,微笑着看我裤管上的泥痕,几个农妇拣完枯菜叶,提着筐子到小溪洗濯。

    辛弃疾年轻时驰骋沙场,终日以烈酒和铁剑为伴,晚年隐居在上饶山区,诗里词中尽是池塘水田小顽童,曾经的金戈铁马雄风,在悠悠绵绵的农家里磨尽殆失。人生于自然,亦当归于自然才是万事宁静。

    南方的山村不像北京城的规划工整,连小路也循山势水流而建,我转着转着就迷失了方向,我看看太阳,又看看手表,还是判断不好归途的方向。一个洗菜的大娘给我指点路径,半天我也没明白,幸好一个小商店的老板帮我辨清铜铺江的位置。

    摩托车翻过山坡,底盘上不时触碰到石头,我小心翼翼地绕弯,尽量行驶在路边的草丛上,还要警醒不要翻车到水沟里,身上开始出汗。好不容易看见草木低阔的江边,却发现山路已到尽头,前面是一座二十米长的独木桥,由四块木板接成,宽度不足一米,而且木板之间的缝隙极大。我看着独木桥下的小溪,心里吸口凉气,桥足有一丈高,小溪水面很浅,一不留神掉下去肯定要受伤。

    我用石头把木板缝隙填上,又试了试桥面的弹性,搬来大石头垫上桥端,然后骑上车子轻轻滑行,我把摩托车当船来撑,两条腿如同两只竹篙,摩托车压得木板桥嘎嘎的响,我背上汗出如注。

    等把摩托车推出艰难的山路,对岸就是德兴铜矿,我心里松了口气。但烟波微茫,我的车子无法过岸,车子在鹅卵石的河滩上也不能行驶,我只有耐心等待摆渡的船只。将近等了半小时,阳光晒的我眼前发黑,困乏得想睡觉,终于等来了一艘柴油船。还是艄公有办法,他拆下一块木板搭在船弦,我在下面往上推车子,艄公接住车子固定好,我筋疲力尽地坐在船头,一句话也不想说。常说人生没有回头路可走,我这一段旅途,打死也不想再走一次了。

    小船到达对岸,我付给艄公十块钱,他很热情地继续售后服务,我们两人抬着一百多斤重的摩托车走过河滩,顺着一个水泥台阶到达马路。我坐在台阶上,看着密密麻麻的芦苇,身体有一种眩晕的虚空,科技给人提供方便,也制造更多的麻烦,要是我的车子没油或坏了,受罪恐怕不仅如此。

    休息了一会儿,感觉到口干舌燥,于是拔了一些草根在嘴里咀嚼,甘甜湿润,我渐渐回魂返阳了。想起徐霞客游黄山天都峰,为饱览高峰美景,想尽办法攀爬上去,可下山时才发现石头险峻,根本无路可走。豁达的徐霞客做好了跌死的准备,把衣服撕成长条做绳索,系在树上漫漫滑行,幸好下面有和尚接应,徐霞客还是多处受伤。

    想起这一段,感觉自己的旅途比徐霞客幸运得多,不禁嘿嘿地笑出声。

    October 16

    山 沟 里 的 老 人

            

     

    在门头沟山区一个叫军庄镇的地方,距离苹果园地铁大约25公里。杨奶奶躺在军庄养老院已经三年多了,每次过去她永远在睡觉,鼻孔插着发黑的塑料管,脸上布满斑点,因为一直侧身躺卧,半边银白色的头发凌乱竖立。刚进养老院时能填满一张床,如今骨架干瘦,连半张床也占据不足。

    我和老童已经熟悉了这条环绕山梁的马路,夏天路边清翠葱茏,冬天山坡上一片黝黑。老童在军庄驾校培训过,每次路过他总要提高嗓门重复他学车的历史,尽管我耳朵听得起厚茧,但仍然是路途中最开心的事情,有一次他没记起,我赶紧提醒:喏,快看你的黄埔军校。

    军庄养老院是一栋四合院,空气清净,光线充足。住了五六十个老人,冬天一齐出来晒太阳,奇形怪状,很像《庄子》里记载的虚拟人物。我们进了院子,跟女院长打过招呼,老童十岁女儿陀陀拿起苍蝇拍追逐飞虫,我们推帘进了杨奶奶的屋,扳着她的肩膀大声问安,她仍旧睡得昏昏沉沉,我用卫生纸擦掉她的眼屎,按着她的肩膀轻轻推拿一番,然后拿起床头边的赞美诗调挑几首歌大声歌唱,老童也不嫌我跑调,背着手像个新闻联播里视察工作的领导。

    杨奶奶原名杨秀贞,今年79岁,解放前出生于一个中产阶级家庭。她父亲留学法国回来后,在东交民巷的法国银行工作。杨秀贞师范毕业后,当了两年小学老师,写得一手娟秀工整的繁体字,19岁时由父母做主嫁给一个海南文昌人,丈夫是黄埔军校毕业生,因为追随总理遗愿当了飞行员。

    1949年是中国历史的一道分水岭,也是杨秀珍一家悲惨潦倒命运的开始。杨秀贞一家本来已逃到台湾,但因为思念母亲,又不谙政治,她和丈夫偷偷乘船回到海南文昌,一下船便被当作台湾特务给扣押了。她丈夫以认为自己是爱国资本家,又是追随中山先生的好军人,但是解放军根本不认账,连续几夜的审讯拷问,杨秀贞不堪折磨,于是服药自尽,不料三天后她又醒过来,头疼的要命,此后几十年里,唯有这头疼的毛病和她不弃不离。

    新中国成立起初十几年里,杨秀贞一家始终伴随着祖国的政治热点,从土改三反五反到反右,一直到文革结束,杨秀贞和他的丈夫一直戴着帽子,从一个会场批斗到另一个会场。后来批斗的干部都累了,就把杨秀贞夫妇发配到黑龙江农垦场劳动改造,转眼就是二十年。杨秀贞生有两子两女,大女儿冬天上学衣服不足御寒,双腿冻瘫,因为不忍心孩子跟着受惊吓,杨秀贞夫妇遂把9岁小女儿送给南方一修女,两个儿子留在身边一起接受体力和精神上的改造。

    1984年,年近花甲的杨秀贞夫妇思恋故土,又回到了北京,但没房没收入。在亲戚帮助下,杨秀贞在社科院石景山宿舍传收发室找到一份工作,领取一份微薄的薪水。到2005年脑出血住院时,杨秀贞的工资是150元,刚够买馒头咸菜。她的丈夫去世多年,黄埔校友的接济轮不上她,政府平反也离她遥如天上的星辰。

    艳玲去美国前认识了杨秀贞,然后介绍给我们,那时候北京申办奥运刚成功,几年来另外几个朋友相继去了北美,只有我和老童时间比较空,仍能时常去探望。我好比认了个奶奶,老童则多了一个理论倾听者。

    我对于政治不敏感,出生时文革刚结束,89年我家里没电视,49年发生的事情离我更遥远,我如同一株向日葵,快乐地以为全世界都有阳光。老童稍年长,对杨奶奶的身世经历尤其叹息,每次探访杨奶奶回家,老童几乎沉默不语。

    杨奶奶每周惦记着我们的探访,见面时如同孩子过节般的喜乐,紧紧握着我的手喊亲人,那一幕常使我想起贫下中农迎接红军的场面,但红军肯定不会和杨奶奶握手的。有一次我带烤鸡去看杨奶奶,她马上打开纸袋吃鸡腿,吃完给我描述海南文昌鸡的滋味,接着她回忆起小时候想吃全聚德烤鸭,打个电话就送上门,厨师一刀一刀削下油滋滋的鸭肉,她的口才好,我仿佛听见了削烤鸭的声音。

    作为一个孤寡老人,杨奶奶最怕生病,但善良人的愿望最容易落空。2005年初的一个下午,我去杨奶奶宿舍,房门却意外关闭着,她的邻居告诉我她因为脑出血滑倒,被送到医院重症房抢救。在医院的四个月里,杨奶奶从此不再说话,看到我也不兴奋,任泪水慢慢濡湿枕巾,连大小便尚需护工处理,她的自尊心已彻底崩散。等到我离开病房时,她的眼光重新投落在我身上。

    杨奶奶的外甥女为她选择了军庄镇养老院,偏僻但是安静。我无法劝她开口,就想到教她忧伤时唱歌,她小时候参加过宣武门教堂唱诗班,能背好多曲子,养老院其他老人每天下午能听到杨奶奶唱歌,嗓子尖细如十岁女童。但是好景永远不长,杨奶奶的下巴掉了,口水浸湿了床单,养老院的赤脚医生用土方法把下巴合上,但隔三差五又掉下来,护工嫌麻烦,干脆给杨奶奶套上护脖,她终于连唱歌的快乐也没有了。再隔一段时间过去探望,发现杨奶奶神志模糊,眼神空空荡荡,见人一点反应也没有。

    《圣经》:人一生的年日是70岁,若强壮可到80岁,但其中可矜夸的,不过是劳苦愁烦!整整60年的苦难生活,杨奶奶成为了另一部新中国历史。我们在日光之下能领悟什么?不过顺应天地自然规律而已,地球绕到太阳阳面是夏季,转到阴面即是阴冷的冬季,人生的意义,亦是如此。

    October 14

    解 读 政 策

         今年在深圳呆了半年,思想观念经常受冲击。我居住在北方十几年,连思维也北方化了,感觉在广东如在国外一样新鲜。
         深圳人周老板,以大学教授身份下海,十几年来积累了大量财富。周老板如同其他在深圳打拼的人群一样,有拼搏精神,讲话似幽默也似调侃,有一种世事洞明的冷静。
         深圳人靠政策发家的,所以对政策尤其敏感。周老板算是一位民间政策解读家,他对国家的动态及现状心领神会,有时寥寥几句就能描绘出一个无奈而且残酷的现实。某日喝茶,聊到当今中国家庭离婚率奇高,道德底线无止境的现实问题。周老板扶一下眼镜,轻松地看看窗外风景,然后平静地说:党的政策已经制定好了,一夫一妻制就是一个夫人、一个妻子,不能随便更改的。
    October 13

    吵 架

         

     

    每年秋天的黄昏,北京城里有一种尘埃凝固的宁静。

    像往常一样下班回家,走到小区门口时,听到一阵慷慨激昂的争吵声。原来是一个理板寸的男人和水果摊老板在吵架,那男人有一米八五,壮实的如一座铁塔,一口纯正的京片子水泼不进,水果摊老板涨红着脸,一句话也插不进,仰面承受着板寸瀑布般的口水。

    水果摊老板是瘦小的南方人,几年来两兄弟默默做生意,很少听到他们粗声言语。听围观人群的低声讲话,我得知板寸欲买水果,把所有水果捏遍又嫌贵不买了,临走时无意识骂了一句真他妈的黑,惹得水果摊老板回敬了一句,于是平静的小区迎来了热闹。

    板寸仿佛得到了联合国授权,大义凛然地骂一句前进一步,水果摊老板很快被逼到货车边上,旁边一个妇女奋勇地冲上去拉架,板寸的瀑布无一遗漏在她的头发上。

    板寸的骂功大约得益于京剧,声音洪亮却不重复,两分钟后又复述了一遍。水果摊老板想用肩膀顶移货车,可惜没有成功,他的弟弟起初在发傻,看到哥哥没有退路才上来拉开板寸。

    人类的智慧集中在吵架上,性器官在板寸嘴里花样不断,每一个词汇同时具备创造性和攻击性,精彩绝伦,水果摊老板一直插不上话,眼神简直要崩溃了。板寸属于君子动口不动手,挺着胸脯就差点挤扁水果摊老板,被弟弟拉了一下,板寸暂停谩骂,似乎在思考实力均衡。

    水果摊老板终于有了喘气的机会,缓缓神开始回敬:你妈的x,买不起还骂人,像你这种男人实在是耻辱,你要逼我急了,一刀捅死你。板寸不再前进,但话语毫不示弱:你丫个破摊子,信不信老子翻了它。

    围观人群没人劝架,都在等待板寸顶翻水果摊。板寸摸摸口袋没找到烟,一边骂着一边回头看人群,声音如同手电筒没电,悠悠荡荡地由高入低了。水果摊老板没忘记叠他的水果,转过身再也不说话,板寸嘴里嘟嘟囔囔,向另一扇小铁门走去,一低头,瞬间不见了。

    October 09

    从《画皮》说起

         第一次看画皮大约是二十年前,如今仅剩下一点毛骨悚然的印象,连影片里的主角姓名也记不起了。上周陪亲戚看新上映的画皮,眼目为之一新,除了名字相同,内容增加了吸引眼球的沙漠和武打动作,影片主线也改成现实生活中最严重的婚姻问题--第三者插足。
         虽然尚未婚娶,但我一直没有停止过思考婚姻。对于时代的发展,女性强悍地以半边天自居,我越加不敢越雷池一步,因为稍有不慎将被半边天如铁锅压倒,后半生想喘气也难。
         姨妈的女儿小芳疑似肺结核住院了,可国庆节医生放假,只得观察一周再化验。小影的男友从江西赶过来探视,从不拒绝女友的要求,要什么买什么,看着两人亲密的背影,我心想要是自己女友得重病,肯定卖股票借贷来医治她,如果女友得病越来越重,容貌健康消损无几时,我能否卖血来维持这一份情感?
         王生和佩蓉在影片中复活了,现实中的婚姻却在渐渐死亡,如同海水退潮一般。人生于天地间,命运却身不由己,宝钗德行学识虽好,但对爱情没有奢望,自从以宫中陪读选秀名义住进了贾府,再也没有离开的意思。按照薛蟠所说:金的只有拣玉的方可正配。非但宝钗的情感黯然失色,大观园里几乎是没有欲念的。
         倒是大观园外的尤三姐活明白了,她性格泼辣,艳丽亮烈,若不是出身低下,则定为大观园中群艳之首。尤三姐年少时淫奔失耻,及后来母亲和姐姐给她寻觅婚配才醒悟。尤三姐哭着说:你们给我寻找的,即使才比子建、富比石崇、貌比潘安,若进不到我心里去,那也是枉然。及至柳湘莲悔婚,尤三姐自刎,这句话再如石破天惊,给红楼梦抹上重重一笔。
         悲剧是因为人物个性和环境不能相容,现实中的爱情千变万化,感觉良好就携手过安稳日子,寻死觅活也不多见,否则全世界的死亡率会吓人一跳。
         
    October 04

    立 此 存 记

          财经时报停刊三个月,据说是因为一篇对中国农业银行的失实报道而遭到的罚单。
         中国农业银行--一个股改成本达8000亿的怪物。效率奇低,服务偏差,向来以管理漏洞闻名。此庞然金融大物只能生存与中国,曾经惹来无数风波,许多惊人的负面让老百姓见怪不怪,也不见行长引咎辞职,如今仅因为失实报道就委屈得要媒体停刊(“不实”实在令人疑窦),这种事情估计只有朝鲜和中国才会发生,中宣部和新闻出版署肯定居功至伟。
         近来家事国事天下事纷杂,由不得细说。仅立此存记,供子孙后世作新闻参考资料。
         我并不怕子孙耻笑,若连存记的良心和勇气也没有,那才是真正最可怕的。
    September 28

    新 华 字 典

        我前个工作单位给每个员工订报纸,父母跟我住连续阅报三年。父亲退休十多年,到了北京变得很好学,而且不耻下问,上街看到读不通的房产广告,回家后便谦逊来询问我。
         去年母亲想买一本新华字典,早市上要价15块,母亲以为散市后会打折贱卖,不料字典脱销了。今年国家天灾人祸多,报纸上出现的生僻词也增多,比如汶川、都江堰、瓮安、三聚氰胺、闸北公安局、翟志刚等,几乎每一则新闻的发生,都有父亲不认识的字,习惯看新闻的父亲沉默了,除了对灾难的同情,他似乎对生僻字太多的世界越来越惶恐了。
         母亲是退休老师,教小学的,但是今年世界变得太怪,她原先的学识不能满足形势需要。昨天晚上我在房间整理书籍,母亲倚靠在门边,话语里带着一丝羞涩,原来她早上看到一本新华字典,要25块钱,母亲刚好取了报纸,上边有一个陌生词叫“售罄”,母亲再次受了刺激,于是咬牙买下了高价字典。
         父母获之如宝,早饭后来到公园里,压抑太久的求知欲,两老人恨不得马上在字典里找到答案。结果是母亲略胜一筹,因为父亲不会查笔画。
         母亲讲完故事大概,父亲还在厨房里洗碗,母亲冲着厨房高声: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;我帮助你识字,你以后可不能欺负我。
         父亲没听清母亲前半句的意思,手上拿着筷子走出厨房。母亲又重复了一遍,父亲不乐意了:你不过教了几个字,干嘛说的这么复杂!
    September 12

    谁 是 罪 人

          2个多月前,北京青年杨佳在上海袭警,6死4伤,案件震惊全国乃至全世界。
          在我的印象中,广东的警察最容易出事,流动人口多,走私贩毒抢劫事件每天在发生。而上海的治安很好,经济环境全国第一,令我万万没想到,惊天大案就发生在上海市闸北区公安局大楼里。
         我为杨佳可惜,也为伤亡警察哀痛,人心都是肉长的,刑事案件对于每个家庭都意味着悲剧。我出生太晚,没有领受过“两个凡是”的金训,但不妨碍我沿着伟大光明正确的路线方针去思考。
         今年的中国像个大剧院,火车出轨相撞令人愤怒、地震令人悲痛、华南虎令人虚幻、瓮安群体性暴乱令人惊讶。每天不敢看电视,总感觉心脏不断超越我们的承受。股市大盘跌至深渊,杨佳袭警案却把人民情绪推向高峰。上海公检法浑然三位一体,自导自演来决定一个青年的生命,连被告的辩护律师也由闸北区法律顾问担任,不顾台下观众嘘声四起,台上的演员浑然忘我,坚持着演完一出最荒诞的剧目。被告杨佳在法庭上一言未发,连被告的父亲要求见儿子也被看守所拒绝。
         在《圣经.新约》里,一个妓女正行淫时被抓住,按犹太法规该女子要被乱石砸死,一帮犹太法力赛人和文士气势汹汹,手上拿着石头,押着女人来问耶稣如何判决。耶稣不答话,只顾在地上写字,最后说了一句话:你们当中有谁无罪的,就可以拿石头砸死妓女。这群犹太人默不作声,从老到小鱼贯退出。耶稣对妓女说你走吧,我也不定你的罪,只是你以后不要再犯罪了。
          在杨佳案件审判那一天,我没有见到媒体报道,只在视频上看到无数警车依次离去,现场没有人愤怒拿着石头,唯一的消息是:杨佳被判死刑了!
        
    September 09

    标 准

          昨晚和几个朋友吃饭,有一个在政法委工作。聊天内容无非是股市、房价、群众游行,最后聊到犯罪事件、人心迷失。
          政法委朋友常年和公安、法院、检察院打交道,心事重重,他干了一杯酒,自嘲道:如今中国有两个标准,法律是最低标准,道德是最高标准;国家能看住百姓不犯法已是不容易,但要达到道德标准,全国人民都惭愧了。
    September 07

    民 伤

          中国股市面临崩盘,几千万股民的资本被任意洗劫。17大总理“保护财产性收入”已成为一句空话,中国资本市场满目疮痍,证券监管部门还声称不救市,因为崩盘不影响他们的官位,连平准基金的推出也要看他们的心情。
           几千万股民默默舔着伤口,普世价值已看不出任何价值。中国的政府官员让全世界公务员羡慕,无限的权力,微不足道的义务。只要他们轻轻伸脚绊一下,全世界也要摔个跟头。
          从汉代开始,中国拥有世界最好的平准制度。作为一个农业大国,政府在丰收年高价买进粮食,免得伤农民的积极性,在灾荒年低价抛出。宋代王安石新法提出了农业贷款制度,是中国平准制度的一大进步。
         现如今的政府官员,仿佛不食人间烟火,无人关心百姓的死活。2千多年的优良文化传统已荡然无存,中国的土地上泛滥着焦虑和贪婪。中国的老百姓依然是最好管理的人群,他们像驴子一样勤劳,走完一圈又一圈。
         “得民心者得天下”,这句古话已不再灵验,如今天下,不作为的官员依然坐在高位上。
    September 02

    管 理 者

          犹太人以懂管理闻名,股份制就是他们发明的。《圣经.出埃及》记载:摩西领以色列子民出埃及,浩浩荡荡上百万人跨越红海,在旷野荒漠中休整,男女老少的吃喝拉撒重担全落在摩西身上,包括纷争和诉讼,当时摩西已年过八十,每日疲惫不堪。摩西的岳父叶忒罗不忍心女婿疲乏,于是劝摩西:你当从子民中选出有才能、敬畏神、恨不义之财的人来任千夫长、百夫长、十夫长,小事交由他们来决断。以色列民族的兴起,跟这次人事调整有重要的关系。
        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我家兄妹五个孩子,除了妹妹不扰民,其余四兄弟每天要舞棍弄棒,亲友邻舍没有能力来阻止。唯一有团队合作精神的记忆,是83年--85年的清扫粮仓活动。
         大哥大我一轮,参军退役后参加工作,我还是小学一年级。大哥长着娃娃脸,虽然领薪水,但管制不住霸气十足的二哥,父母单位离家远很少回来,因此我们四兄弟在家里时刻警醒,从小就学会躲避无意中飞来的石子瓦片。
         大哥分配在当地的粮食管理所,算是比较吃香的部门,但下班回家就不能保证衣服体面了。自从《少林寺》、《武当》等电影广受欢迎,我家几乎成了练武场,锅碗瓢盘几乎找不到完整的,连凳子也变成防身武器。
         粮管所有一个独立的大院子,用来储存大量的稻谷,每年夏秋季节农民来交公粮,检验合格后全部堆积在粮仓内。院子里墙上全是防火防潮防鼠防麻雀的标语,为了通风,粮仓下面设置好多通道,每个月要打扫一次,然后放置耗子药。有一个周末,大哥宣布带我们三兄弟去扫粮仓,回报是每人一包饼干、五角钱。我们三兄弟欢天喜地排队出发了,每人分配到口罩、手电和扫把,更增添了神秘感,对大哥的交待莫不服从。
          二哥负责仓库梁上的卫生清洁,他戴着口罩像小偷,在梁上一顿打扫,然后跳下来落在稻谷堆上,可惜我爬不上去。我和三哥负责打扫通风道,通道连通的,里面黑漆漆一片,我如同参加地道战的士兵,精神上一片神圣,决不放过任何一只老鼠。在通道拐弯处遇到三哥,他全身包装严实如野战军一般,见我并不说话,只是点点头,恐怕惊走了老鼠。
          等我和三哥从地道里扫出一堆垃圾,二哥早已在院子里扑腾麻雀,我们随身带弹弓的,有时夏天能打好多麻雀。大哥给我们脱衣服、摘口罩,亲自给我们打水洗脸,我们如同被首长检阅的战士,心里充满成就感。
          二哥被隆重表扬了,他把雀巢全部消灭,完成了大人也做不到的高空作业。二哥傻笑着,把五角钱装进兜里。
          四兄弟哼着歌,列队鱼贯而出。在路上二哥追问下次打扫粮仓的日期,大哥依旧憨憨地笑。
     
         
       
    August 28

    《 箜 篌 引 》

           深圳的景色真是好,坐在办公室能看到香港的高楼,在北京的时候感觉香港像一盏遥远的彩灯。世界变得越来越小了。
           闲下来的时候,喝口茶,心情更加宁静。
           最近夜里老睡不好,脑子里无端浮现出古诗《箜篌引》,一个古代北方女子的悲吟。故事大概:一个男人发狂或者是醉酒,走进河里,他的妻子在后面追赶阻拦,但一切太晚了,男人很快被淹死了。他的妻子拨拉着箜篌,哭泣着自言自语:
          公勿渡河,公竟渡河;
          堕河而死,当奈公何!
          唱罢也投河自尽。
         《箜篌引》不算好诗,吟唱的女人也没有名气。
           一个月来读完《蒙古帝国史》,铁木真和他的继承者发动数千次战争,数百万人死于战乱,但我不为所动,似乎对死亡已麻木了。唯能牵揪我心思的,就是这首古老的《箜篌引》。
           
    August 26

    回 家

          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看完闭幕式,终于可以回家了。
          盛宴结束了,客人们打道回府,大街上有我熟悉的车水马龙。等主人们打扫完卫生,天是蓝蓝的天,云是白白的云,表哥不用加班排稿,老童可以天天开车上班,队长照常送女儿上学,就连我的博客也没有任何纪录,一切彷佛没有发生过。当然,睡得最香甜的是首都警察们。
          客人多了主人累,原来老家有个村支书嫁女儿,因为连续大摆宴席累吐血,后来因一直生病丢掉了村里“土皇帝”的宝座。
         大家好才是真的好,明白后知道珍惜也不晚。
    August 18

    砍 手 党

         在广州喝早茶,朋友讲一则真事,我差点吐了。
         据说前几年广州治安很乱,大街上抢劫案时有发生,劫匪骑着摩托车一溜烟而去。
         一天有个中年女人去买菜,手提包里只有三十多块钱,走在僻静街道上时,后面有人扯她的手包,女人下意识地夺回,手腕完全暴露在阳光下。劫匪有两个,骑着摩托车,后座上的劫匪通女人拉扯手包,驾驶的劫匪举起刀对着女人的手腕狠狠砍下去,女人的手当时就断落在地上。
          从来没听过如此残忍的事件,特地记录。
    August 07

    为 索 尔 仁 尼 琴 而 写

           电脑网络有问题,我仿佛被关进没有灯火的孤岛,但世界依然喧嚣。
           索尔仁尼琴走了,估计所有媒体在铺天盖地的悼念,巴金可能不得安宁了,随时要被拉出来比较一番“良心”,他活着时已成为一个坐标,早就淡漠了人世间的是非和指责。中国历来就是这样,文人的笔和武士的刀一样锋利,互相攻击讨伐,从来就缺乏自省。
           索尔仁尼琴在世的时候,中国几乎没有媒体来赞扬,古拉格群岛在中国也是一个忌讳。中国和俄罗斯两个大国,曾经有70年的辛酸的历史命运重复,后来的结局却有所异,索尔仁尼琴宽恕了迫害他的人,克格勃出身的普京也退位至总理。而相邻的中国依然是庭前花落不闻声。
           奥运会召开前,媒体似乎找回了目标,全国人民集体学习到一个陌生名字,重温了一段似曾相识的历史年代。
           我尊敬索尔仁尼琴,但我更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。在伤感中国文艺沦丧60年之时,再一次向俄罗斯的脊梁们致敬,包括百年前被沙皇流放的十二月党人的妻子,她们追随到西伯利亚,始终和她们的丈夫不离不弃。
    July 31

    3 G 手 机

           任何人南巡,肯定长见识。
          在深圳的办公室,见识到3G手机了,带天线,深圳赛格那边水货700块一部,7个同事人手一部。 传说中的高科技别在同事腰上,咋看都不像,不过看电视还真清晰。
           走私盗版意味着市场需求,当国际版权保护呼声日益高涨的时代,我们勤劳的、善良的同胞们在默默奋斗,努力平抑各个行业的物价。
           以后有人来南巡,见识肯定更诧异。
    July 24

    脚 底 下 的 人

            像我这样的人:黄皮肤、爱面子、胆小自私、怕警察 ,连电话费也没有拖欠过。在中国随便一个地方扔块砖头,起码能砸中三个我。
             从我出生起,注定了和这个国家不弃不离,我的名字有参军卫国的意思,和援朝、卫红等名字一样普通,暗合了一个民族在某时代的一段轨迹。从上小学第一天起,我和同学在操场举手握拳宣誓:“相信科学、破除迷信;三面红旗,解放台湾;”童子军的誓言直穿云霄,震得操场的红旗霍霍作响。   
            父亲是个老党员,第一次参观天安门的时候,在毛泽东画像下徘徊多时,眼睛里闪烁着幸福的泪光。我这半辈子也差不多,简直可以忽略不计。我从小到大就认为中国是最好的,中东子弹飞来飞去、非洲不过荒蛮之地、美国有万恶的资本主义制度、欧洲有杀人如麻的纳粹;每次看新闻联播,发现只要有党在,我的生活才能走伟大光明正确的道路。
            阿松是我在北京的朋友,曾经因为没有暂住证被抓到昌平挖沙,后来被移送到外地,父母花了2000块钱赎回来时,阿松瘦得跟猴子一样。阿松叙述这段往事就容易激动,喝口啤酒,无奈叹息说:TMD的我这辈子看不到人权了!
             我没有阿松的经历,乏味的安慰语却勾起十八年前的一幕镜头:
              初中时我住父亲单位里,一栋二层行政楼。那时干部忙于抓计划生育,有些男女逃走了,干部就把牛羊和猪牵过来圈在院子里,还用竹竿捅破瓦房,有一次干部们抓一个男的去医院结扎,其中一干部被男的用剪刀捅破肚皮。偏偏农村人喜欢多生几胎,乡政府人手不够了,便招募一批退伍军人组建治安队,治安队长姓叶,听说身手不错。
              有一天凌晨,我被一阵呼救声惊醒了,会议室里传来很嘈杂的声音。我拖着棉鞋推开会议室,叶队长和三个队员站成一圈,地上坐着一对年轻夫妇,头发散乱,脸上有泥水和血痕。又是一对偷偷夜里回家的超生游击队,被邻居告密来不及逃走,一番对抗后成了治安队手里的“俘虏”。    

          叶队长见我进来有点慌乱,让夫妇赶紧闭嘴,以免吵醒楼里的领导。那女人见人就当作救星,呼救喊冤的声音更加尖细,叶队长一气之下踢倒女人,脚板踩着女人的脸。女人不断挣扎,嘴里嘟嘟囔囔,被叶队长的迷彩裤遮挡住看不清女人脸上的表情,只见女人的身体不断扭动,似乎有一股火要喷发。

          那时我十五岁,从来没见识过审讯手段,我怕叶队长连我一起打,关上门赶紧逃回房间。后来听说那对夫妇被罚款,女的去医院引产,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被踩的女人。唯有做过几次梦,梦见自己奋力拔开叶队长的脚板,但就是看不到女人的脸。再后来我离开了家乡,叶队长宽松的迷彩裤彻底遮挡了我的记忆。

         

     
    July 21

    浮绿水,踏清波

             

    生于南方水乡的孩子,多一段夏日嬉水的乐趣,客居北方十几年,心思犹在故乡的小溪里浮沉。如同古时唱词里:我有一段情啊,唱给诸公听!

    文革前父母下放到一个农垦场,老大老二相继出世,二哥五岁时,山里下暴雨,二哥失足掉入水中,被山洪卷走,父母夜里寻找,最后在山涧下游找到,母亲泪水涟涟,山谷里一夜风雨飘摇。

    人生与世实在没有安全感,尤其是父母对于孩子。后来我家增添了四个孩子,末位就是现在比唐僧还絮叨的妹妹。

    山区有野兽蛇虫,但母亲最害怕的是门前那条小溪,三个哥哥因为游泳被责罚过多次,我四岁时开始聆听戒水的训诲。比起皮肉之疼,清水小鱼毕竟更具诱惑力,趁母亲去城里开会,我偷偷下水嬉戏,从此悠哉游哉。

    母亲发现我竟学会潜水屏吸,叹口气赏赐了几巴掌,同时把禁水的诫令打破了。小伙伴都比我大,无论上山下水我全参加,大家脱掉衣服站成一排,一起嬉笑着小便。游到对岸的岩石上,抓一把大蚂蚁,英勇地跳入水中,等从水面浮出脑袋,蚂蚁已逐流而去。记忆中的那个岩石缝,大蚂蚁总是抓不完,还有一次正在水里嬉闹,却看见一条蛇昂首逆流而上,吓的大家仓皇逃散,跑出了沙滩,才发现一群人全部赤身,脚板被沙石扎的发红发疼。

    全家搬迁回奶奶家,我开始上小学,遇到冬天便不耐烦,好容易熬过了春节,便和小伙伴来到小河边,把全身拭擦干净,心里谋算着夏季的快活,名气和年纪往往是成正比的,我的水性越发进步,身子滑溜的跟泥鳅一样。有一次忽然山洪涌来,浊浪滚滚,水面腾地升高一尺多,小伙伴跳上岸寻找衣服,我犹自在水里钻翻,不小心被褐浪卷入水底,眉额被石子刺伤,伤疤至今随身携带

    老家嵩峰有大水库,储存山洪泉水,以备农家旱涝所需。水库随山势形成,弯弯曲曲有数千米,末端有大坝,高达几十米。一年春天,十几个农民进山采茶叶,回程不慎翻船,七女二男溺水身亡,乡人惊愕伤痛好几年。到了夏天,水库附近山静水清,花草长势旺盛,我们偷偷来游泳,游到几百米远的对岸,躺在树下草丛歇息,身上没有衣服,在树丛间找一种野果吃,颜色红艳,味道酸甜如樱桃,乡人唤作“猫猫”。吃过了野果,我便游回大坝,在林荫处哼歌作乐,身旁小伙伴猜测水库有十几米深,我就大胆要去探底,水面温度高,下沉时却是冰冷,我在水底抓住一把泥沙,慌乱浮出水面,一边喘息,一边向岸上的伙伴炫耀手上的泥沙。还有一次惊险,我骑大水牛沿着水库的小路下山,水牛见水发狂,循斜坡冲入水库,我紧紧趴在牛背上,一同跌进水里,衣服湿漉滞重,我索性把衣服脱下来,挂在牛角上,踏水游回了大坝。

    九岁那年的夏天,随放电影的叔叔来到一个山村,傍晚电影没有开始,我们几个小影迷跑到河边游泳。一个同族伙伴十五岁,在河里被石缝夹住脚髁,大声喊救命。我赶紧游过去,潜水去搬移石头,换息好几次,终于拔出了伙伴的脚,托着伙伴的手臂游到岸边。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,被救的伙伴早忘了河水的滋味,我也习惯了身边没水的生活,每天急行军一样赶上班,眼睛所见全是钢筋水泥。

    上周去海边,一口气游出了二百米,妹妹在海滩上急招手,等我回到沙滩,妹妹一边警告,一边比划着鲨鱼的形状,我摇摇头只好服从。其实如今的北戴河,除去咸涩的海水,不过比河略强点罢了。同行的小刘是北方人,连接三年一起去海边,但从来不游泳,我特想把戏水的乐趣灌输给她,但看小刘满脸俱是道理,我跃跃欲试的心思登时消逝到爪洼国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