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惊险长白山

Fri, 07 Nov 2008 12:38:25 GMT

七年前的十一黄金周，决定去长白山顶看天池。东北的秋天很美，山上五彩斑斓，在晴川丽日的映衬下，如盛装少女等待隆重节日般的热烈。

在一个县城火车站下车，去长途汽车站买好票，于是在街上闲逛。东北物产资源极为丰富，原是国家重工业基地，近年来由于经济转型而陷入困境，街边的商店由废弃汽车铁皮改装，一些老建筑上依稀有毛泽东语录的字迹，但街上男女的衣装却是艳丽时尚，令人有一种不协调的滑稽感。

在县城打发完三个小时后，下午两点钟乘汽车往长白山方向出发，路上所见尽是高树密林，好多地方在修路，到后来就直接在黄泥路上颠簸了。车上的乘客全是本地人，唯我的背包显得突出，邻座的男子很自豪地向我介绍长白山概况，并且告诉我夜里不能到大长白山脚下，只能投宿在距长白山40公里的一个小镇上。我旅行时的习惯不太好，一般只打听好火车线路，对于吃住行细节并不留心，凡事随遇而安。

到达小镇时已天黑，我找好一家朝鲜族旅馆住下，品尝完泡菜和咸鱼后心满意足，遂出门散步。秋季的长白山旅游已转到淡季，许多酒店已停止营业，连灯光也没有，我在惨白的路灯指引下逛了几条街道，天起凉风时，小镇更显得凋零萧索。我身上衣服不够，于是回旅馆休息。

清晨尤其寒冷，吃过早餐太阳才出来，旅馆老板的女婿开车送我去长白山，车子行驶在清旷的风景里，远处的高山渐渐清晰起来。40公里花了40分钟，车费也正好是40元。长白山刚下过雪，霜风冷飕飕的，进了检票口有大巴供乘客搭乘，车子在浓密的白桦林里穿行，我身边有两个大学生，从他们兴奋的言语中得知是第一次旅游，他们看我独行侠打扮，又一副天生的慈眉善目，便想和我同行。我们三人下了大巴，挑选好一道山梁准备攀爬，我扎好衣服系好背包，取出登山刀具，同时告诉他们一些登山基本经验。

山风很大，山梁上的积雪被磨得又薄又滑，我们弓身爬行，身体不断受山风摇撼，每前进一步都很费力。在阳光普照下，附近的白桦林苍黄挺拔，我却无心欣赏美景，抓紧手上的树根往上攀爬，背上直冒汗，脖子却不堪寒风。在半山腰的避风口休息了一会儿，两个大学生还在艰难攀登，其中一个已是蛇行在地。我劝一个体力弱的走大道上山，带了一个体力好的男孩向东继续上山。

岩石上的积雪无比滑溜，我用刀子刮掉雪层，再撒点泥土，然后小心翼翼踏上去，向东没有刀具，他便循着我的路线前进，倒是节省好多力气。登山时力气全集中在足尖上，我的运动鞋对付一般山梁还可以，但在积雪上攀行就很困难，攀登时一不小心足尖滑空，顿时全身失去平衡，我沿着岩石急剧滑落，耳边犹能听到向东的惊叫声。草根荆棘撩拔着我的衣服，我脑子一片空白，双手握着刀具到处乱插，插到岩石上便发出沉闷的声音，身体依旧快速下滑。幸亏后来刀子插到泥土上，我抓着刀子如同抓了救命稻草，全身的力量全在双手上，一株灌木终于阻止了我的滑落。

好几分钟没有反应过来，手和脸也被划破了，衣服上全是泥土，双手几乎麻木了，我的脑子渐渐清醒，回头往下看，大约五米远的地方正是一处悬崖，于是背上汗出不止。运动鞋也磨破了，我站起身，感觉全身酸疼，但走路倒是无碍。向东在上面焦急地喊我，我伸出两根麻木的手指，对他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。喝了口水，我擦掉脸上的泥污，一瘸一拐地上山，向东拿过我的刀具，主动在前面开道。风依旧凌厉，背风处的林从却是一派祥和平静。

两个小时后，终于到达山势平缓处，积雪很厚，一踩一个足印，我终于放下心，顺势倒在雪上。向东不停给我拍照，我懒得换姿势，任由他作践我的形象。

天池有一种圣洁凛然的美，和岸上积雪相映辉光，令人不敢走前。我去过云南的泸沽湖，也去过西藏的巴松措湖，唯有长白山天池的光芒，至今震撼着我的身心。许多韩国游客在天池边敬虔地沉思，我看见对面山峰上的朝鲜士兵，心里无所思也无所念。

下山时我们走大道，沿途有越野车飞驰而下，从路边看山谷下有一些汽车残骸，心里庆幸没有乘车游览。

在山下的温泉边吃了几个鸡蛋，渐渐恢复了力气，只是腿疼难忍，需要在长白山休息一天。向东和他的同学还要去别的地方玩，我们就在温泉挥手作别，经过一番艰难旅游，几个人如兄弟般难舍。

暮色渐浓，温泉的雾气氤氲满空，我几乎疑是到了太虚幻境，但山谷里寂静得连鸟声也没有。向东发来信息，他们已上车，我思想自己半辈子天涯孤旅，却能处处留情，算不上相识满天下，可心里还是挺美的。

婺源游记

Mon, 20 Oct 2008 02:36:38 GMT

夜里整理电脑，发现一组三年前在江西婺源的照片，若不是熟悉的清旷秋景，我几乎忘记了那一段旅游。2005年国庆节我在德兴铜矿哥哥家玩，铜矿毗邻婺源，山水风光相似。一个阳光煦暖的早晨，我突然想出去看看秋天景色，乘巴士不自由，我便骑上轻便摩托车出发了，一催油门，身体心情就飘荡在微微秋风里了。

江西是丘陵地貌，不乏灵秀名山，连阡陌山陵也沾了幽微气象。我沿着铜铺江骑行，路上行人少，不时有飞虫触脸，脸上有痒痒的感觉。铜铺江两岸长满了芦苇，鹅黄色的芦苇丛里零星停泊着小船，渔民靠打鱼和摆渡为生。

婺源原属安徽，解放前划入江西上饶管辖，但人情风物依然是徽派风格，江边的民居亦是白墙灰檐，和江西的旧派祠堂迥然各异。我心有感触，八百年来的朱熹理学文风，却是已在上饶融通生根，说不清是朱熹改变了赣东闽西的风气，抑或是朱熹汲取上饶和武夷的山川精华，从而造就了一代明净通透的大师。

过了江桥开始在山路上环绕，徽式民居略显破败，门庭上挂着辣椒干果，路边的水泥地晒满了稻谷。我放慢骑车速度，躲避着耕作收工的老农，唯有那水牛一边吃草，一边摇晃着脖子，根本不把行人放在眼里，我干脆停好车子，随意四处拍照。

南方的秋天苍黄却无凋零景象，许多柚子树上挂满丰硕的果实，夏天的柚子汁多不甜，一般农家不会摘光所有果实，秋天才是吃柚子最好的季节。冬天阴冷，柚子留在树上容易腐烂。

一对中年夫妇刚从地里回来，男的挑两竹筐红薯，红薯叶上犹自滴着露水，女的挎一篮红萝卜，萝卜上沾着泥块，但颜色甚是鲜艳。我对着竹筐拍照，女的羞涩地微笑，男的递给我一颗红薯，我在水沟里洗净红薯，咬一口清脆甘甜，原来是红薯中的佳品。我吃着红薯，随便向男的打听前方路线，原来从村子可以上山游览，但我的女式摩托车不适合崎岖的石子路。因此我决定游逛附近的几个村子，中午尚能赶回铜矿吃饭。

车子行驶在村子里，鹅群纷纷跳入水塘，溅起两排水花，公鸡不会游水，腾起翅膀在半空中旋转，在我面前卷起漫漫尘土，我意识到相机和摩托车惊扰了自然，于是推车前行。路边的孩童停止游戏，微笑着看我裤管上的泥痕，几个农妇拣完枯菜叶，提着筐子到小溪洗濯。

辛弃疾年轻时驰骋沙场，终日以烈酒和铁剑为伴，晚年隐居在上饶山区，诗里词中尽是池塘水田小顽童，曾经的金戈铁马雄风，在悠悠绵绵的农家里磨尽殆失。人生于自然，亦当归于自然才是万事宁静。

南方的山村不像北京城的规划工整，连小路也循山势水流而建，我转着转着就迷失了方向，我看看太阳，又看看手表，还是判断不好归途的方向。一个洗菜的大娘给我指点路径，半天我也没明白，幸好一个小商店的老板帮我辨清铜铺江的位置。

摩托车翻过山坡，底盘上不时触碰到石头，我小心翼翼地绕弯，尽量行驶在路边的草丛上，还要警醒不要翻车到水沟里，身上开始出汗。好不容易看见草木低阔的江边，却发现山路已到尽头，前面是一座二十米长的独木桥，由四块木板接成，宽度不足一米，而且木板之间的缝隙极大。我看着独木桥下的小溪，心里吸口凉气，桥足有一丈高，小溪水面很浅，一不留神掉下去肯定要受伤。

我用石头把木板缝隙填上，又试了试桥面的弹性，搬来大石头垫上桥端，然后骑上车子轻轻滑行，我把摩托车当船来撑，两条腿如同两只竹篙，摩托车压得木板桥嘎嘎的响，我背上汗出如注。

等把摩托车推出艰难的山路，对岸就是德兴铜矿，我心里松了口气。但烟波微茫，我的车子无法过岸，车子在鹅卵石的河滩上也不能行驶，我只有耐心等待摆渡的船只。将近等了半小时，阳光晒的我眼前发黑，困乏得想睡觉，终于等来了一艘柴油船。还是艄公有办法，他拆下一块木板搭在船弦，我在下面往上推车子，艄公接住车子固定好，我筋疲力尽地坐在船头，一句话也不想说。常说人生没有回头路可走，我这一段旅途，打死也不想再走一次了。

小船到达对岸，我付给艄公十块钱，他很热情地继续售后服务，我们两人抬着一百多斤重的摩托车走过河滩，顺着一个水泥台阶到达马路。我坐在台阶上，看着密密麻麻的芦苇，身体有一种眩晕的虚空，科技给人提供方便，也制造更多的麻烦，要是我的车子没油或坏了，受罪恐怕不仅如此。

休息了一会儿，感觉到口干舌燥，于是拔了一些草根在嘴里咀嚼，甘甜湿润，我渐渐回魂返阳了。想起徐霞客游黄山天都峰，为饱览高峰美景，想尽办法攀爬上去，可下山时才发现石头险峻，根本无路可走。豁达的徐霞客做好了跌死的准备，把衣服撕成长条做绳索，系在树上漫漫滑行，幸好下面有和尚接应，徐霞客还是多处受伤。

想起这一段，感觉自己的旅途比徐霞客幸运得多，不禁嘿嘿地笑出声。

滇南感触

Wed, 19 Mar 2008 03:11:35 GMT

闲游西南的一个多月里，在红河州逗留的时间最长。红河州距离北京超过四千公里，人情景物大有所异，当我穿着羽绒服踏上这片土地，感觉自己如北极熊般的笨重，少数民族和温差带来的冲击，令我全身轻松，心思一下子找不到方向。

吴三桂是我最为叹息的人物，放着西南王不当，占着中国最好的地域不珍惜，非得要和康熙角逐天下，最后兵败身亡岳阳。乱世中的人物命运由不得自己，吴三桂雄居云南的时候，名声武力天下最壮，可他耻于被人骂为卖国贼，压抑了十几年，带领十几万将士浴血洞庭湖，只为换回良心上的安宁。吴三桂早年雄才韬略，曾令皇太极闻风丧胆，守着山海关固若金汤，是继袁崇焕之后的一代名将，但李自成农民军进北京城后杀死吴三桂的家人，逼得吴三桂借兵报仇，山海关一开，三百年大明江山从此成为历史名词。钱谦益的命运和吴三桂近似，在东林党事件中，杨涟等六君子被阉党所害，钱谦益被魏忠贤诬为叛党中的浪子燕青，下狱后赢得朝野赞誉，晚年努力抗清，清兵入关后任南明兵部尚书，只可惜南明王朝太短暂，一年后钱谦益投降清军，被委以礼部侍郎，半年后出于良心不安而告老还乡，重新密谋反清复明，白丝绸既入墨缸，想恢复清白就难了。做人难，做乱世中的人更难，中国人历来喜欢臧贬人物，连古人也不放过，所以吴三桂和钱谦益在百年之后，尚且要遭受后人的口诛笔伐。

对于历史中的悲剧人物，我只从遗留的文字中去感受他们的心情，历史在前进，可人的本性没有多大变化，假使把我放在古代的乱世，所作所为肯定还不如吴和钱二人。

江湖不分大小，总是难测高深。在红河旅行的时候，看到小广告涂鸦在墙上，写着“枪支迷药”四个字，下面写着一行电话号码，还有小广告卖武器的，底下干脆留一QQ号，令人触目惊心，游客轻松的心情，仿佛被涂抹了一层柏油。

旅游回来，在亲戚家休息，躺在沙发上看电视，表姐在一边打毛衣，表姐停下来喝水，随口提到一个初中男同学刚去世，我吓一跳，男人壮年死亡要么是因为车祸，要么是患上不治之症。表姐说她的同学初中开始吸毒，起初是对毒品好奇，少年往往喜欢逞强斗胜，可后来吸毒上瘾了，每天一睁眼就琢摸着弄钱买百粉，二十多年里，偷盗抢骗，为乡人所不齿，身体渐渐消瘦，最后衰竭而亡。我拿着遥控器呆呆出神，表姐叹口气继续编织毛衣，说死了也好，活着太遭罪，我对着电视发愣，一句台词也听不进去。

在河口的时候，遇到一个缉毒警察小阮，他指着山上的烈士陵园，告诉我几百个缉毒警察长眠于此。他和同事曾经跨越几个省，把几个毒贩捉拿归案，我如同听故事一样。从小到大，我连摇头丸都没见识过，听小阮讲完，我特别想看看百粉究竟是什么模样，小阮伸出指尖，叹口气，就这么大的东西，人要是沾上，一辈子全完了。

滇南的大部分山区，适合罂粟花生长，许多山民也种植，但他们自己不吸食，每年有一些毒贩来收购，然后流转到各地。山区崎岖偏远，警察无法全天监管，致使毒品在各地蔓延，有些当地的少年。为了满足好奇心，结果毁了一生。表姐的四个同学，就在青春烂漫时候沾上毒品，先后离开人世。我后来在云南几个州漫游，见到瘦弱体虚的青年，心里便产生警惕。

云南这样好的气候和地域，却有许多人不能享受悠闲的生活。利益是一块融化的糖，逐利的人群如蚂蚁一般赶往，全被粘住，一直到活活累死为止，路过平远街时，好多乘客充满了好奇，平远街以贩毒闻名全世界，世界各地的毒贩纷纷来牟利。在我眼中，平远街正是一块糖，被粘住的人们在苦苦挣扎，我实在不忍心看那种惨像，于是继续前行。

回红河

Fri, 14 Mar 2008 08:52:21 GMT

东界遥峰下，峭峰离立，分行竞颖，复见粤西面目。盖此耸立之峰，东北尽于道州，磅礴数千里，为西南奇胜，而此尤为西南之极云。--徐霞客滇游日记

徐霞客赶上了好天气，得以饱览罗平奇秀美景。我在罗平四处奔波，一路躲雨，心里有无尽的惶恐，所见到的大片油菜花也没有激起热情，人工痕迹太深，景色虽壮观，终究难以进到心里去，我不愿去元阳看梯田，在情感上来自同一个理由。

在罗平县城里，我找到喝茶的地方坐下，一边看电视，天气比我想象的还恶劣，于是决定在大雪压境之前逃离此地。脚指头一直没有知觉，南方阴冷的潮气不断冲进脖子，我在心里对自己许诺，如果大雪不断进犯，只好再次跑到越南去。

十年来，令我着魔的有两本书，《红楼梦》和《徐霞客游记》，曹雪芹和徐霞客是中国历史上的两个奇迹。在官本位思想很严重的明代，徐霞客参加科举未遂心愿，就一心一意游玩山水，有时还带着老母亲爬山。江苏无锡是明朝东林党人的大本营，知识仕途风气尤为热烈，江南才子们身在朝野，却心在庙堂，到最后演变成一场激烈的政治风波。

徐霞客似乎完全沉浸在山水奇趣当中，他的祖上曾经在北京城当大官，家里有良田千倾，我去过徐霞客的家乡江阴马镇，宅子很大，日月悠静，毗邻的长江壮阔辽远，即使读书隐居，地理风景足以开心智。徐霞客靠着祖上遗留的大量地契，走遍了中国的南方。中国文人有喜欢游玩山水的雅趣，但能安静写游记的却不多，比如范仲淹写岳阳楼，风景虽美，但心里并不满足，描绘了半天，发出“先天下只忧而忧，后天下之乐而乐”的感叹，欧阳修的《醉翁亭记》，虽然有“醉翁之意不在酒，而在乎山水之间”的理想，但明眼人不过一笑了之，欧阳修要真的在意山水景物，就不会喝醉，也不会刻意宣扬自己的立场了。

中国文人最喜欢评论，对于古代文人有许多解释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，古代文人惟有傍靠帝王才能实现经济仕途，因此被论定人格不能独立。当代的人格独立渠道比较多，但文人的心智难开，依旧无法出现好作品，余秋雨的《文化苦旅》不是由心而发，因此文字不可取，只能算是一种姿态。余秋雨另外有本书叫《千年一叹》，我看了书名就想笑，好大的题目，有点像郭沫若的《十批判书》，立题偏错，内容肯定就没法看了。历史意味着过去，后人研究的意义在于归纳总结，钱穆和黄仁宇是真正的学者，他们懂得挖掘开废墟，引导后人以良知去理解历史，借鉴到有助于现实安稳的经验。

徐霞客写游记的目的不是为扬名千秋，只是用心描绘奇特的见闻，文字简练明净，没有感叹，没有故作姿态，风波摇晃的东林党热情对他全无影响，他只是尽情游玩，忠实地记叙。每次翻开徐霞客游记，心里总感觉惭愧，我的心思并不全在山水之间，路途中偶见鄙陋风习，总不忘调侃几句，越来越像老友刘杰的性格，刘杰天生铜牙钢齿，遇上顽石也能咬出一道印痕。

每次读徐霞客的游记，好比照一回镜子，人心原来能亲近大自然的，但人类在工业时代后更加找不到方向了。其实懂徐霞客的人很多，无锡东林党才子钱谦益就是一人，钱和徐是同代人，诗文秀美，才思敏捷，当时为江南文人领袖，《钱谦益诗选》里篇篇精华，才情学问无人能比，在明代文化作品里可谓成就最高,但名利两字最吸引人，钱谦益最后落得名节具失的下场。钱谦益是欣赏徐霞客的，徐霞客游记的奇秀和真朴令他推崇沉思，真正的文字来自人心肺腑，人工雕琢和自然洗礼的痕迹容易辨认，所以千年之后读徐霞客，还是一样的本色味道。

人生于天地间，却滚入红尘内。徐霞客始终是一座高山，和白云黄土相接，后人行事为人若能常想起明心见性，必无愧于天地自然的造化。人之初以开心智为重要，读书能明理，但读好书方能造就人，现今世界诡异，杂说纷纭，人一旦误读误入，则是很可惜的事情，如同《红楼梦》里黛玉所说：一旦入了那个格局，想出来也难了。

我在罗平车站胡思乱想，归根结底还是一种遗憾，九龙瀑布是不能如愿了，下次踏上这片土地或许已白发鬓斑，一代过去，一代又来，地是永远长存的，人心其实没有过多欲望才好。

客车翻过几座山，师宗地区的天气却是另一个天地，眼前所见，重新是一片好山好水，太阳热情四射，蓝天空空荡荡。母亲一路上对父亲讲说，云南的天气啊，天无三日晴，地无三尺平。我微笑看着窗外的好风景，心里对自己安慰：不必相信眼前所见，或许离你脚跟不远，凶猛的暴风雪正在追赶。

回到红河的弥勒，太阳渐渐暗淡，车上的司机听了广播，转头对乘客说：罗平开始下大雪，明天路不好走啰！

罗平油菜花

Wed, 12 Mar 2008 02:39:08 GMT

晚上7点半到达罗平，天气出奇的冷，天空飘着小雨，我把棉袄的拉链提到最高，脸上全是水珠。找到一家米线餐厅，点了两碗米线，吃完身上终于有暖意，脚尖似乎在慢慢的融化。

老板指点了几家有宾馆的街道，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躲避着水坑，进了几家旅馆，条件还不错，我的目标是要有空调。大约走了一个小时，最终选择了烟草宾馆，前台小姐说有中央空调，在大厅登记的时候，寒风吹的我浑身发抖，进了房间粑空调开到最大，脱下淋湿的衣服晾好，洗澡被热水一烫，差点跳起来。洗完拔掉电话线，一宿无梦。

老家也有油菜花，可没有见过万亩油菜花的大场面，当我搭车往郊区赶的时候，眼中所见全是黄澄澄一片，至少整个罗平地区有几十上百万亩油菜花，当地政府为了吸引眼球，到处标榜中国第一油菜花的名号。但是一个区域的经济作物太过单一，对百姓来说意味着增加生活成本。

电视上滚动着南方雪灾的景象，罗平位于滇北，临近贵州和广西，连日小雨雾气惨白，预示着罗平即将有大雪来临的迹象。黄泥地很不好走，小雨落在脖子上，被寒风一吹，冷的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。我不断搓手，裤腿上沾满了黄泥，迈腿极不方便。远处有丘陵，我心想爬山也许能有取暖的效果，于是努力前行，山上的雾气更重，登高远望，世界是一片迷朦的黄色，山上的荆棘比黄泥路还烦人，我用棍子压住树木走过去，树枝又反抽在身上，白色衣服渐渐变成柳条纹。

本来准备下午赶往九龙瀑布，站在山上看小雨不停，我开始犹豫不决。不是每个人能当徐霞客的，当初徐霞客在湘江遇盗时，几乎丧命，从水里爬出来，徐霞客身无半文，时值隆冬，体质虚弱的人会被冻死。但是徐霞客依然前行，没有路费便用地契作抵押，一直到达云南。我的脑子里浮现出各种理由，如今旅游条件好，可等天气好的日子重新游玩，另外一种想法是绝对仿效徐霞客。

从山上下来，身上开始冒汗，找到一个水池子，把皮鞋和裤管洗净，这一回学聪明了我转挑有草的地方走，一路上跟扭秧歌似的。

在一片油菜花从中，我看到有许多蜜蜂箱子，想起来要给母亲买点蜂蜜。油毡布房子里有几个人在烤火，老板邀请我烤火取暖，蜂蜜一瓶二十五块，我挑了三瓶，老板是湖南人，他问我的工作，我随口回答在北方的媒体单位上班，老板只收了五十块钱，还说我不是一般人，我平生最听不得好话，心里脸上全都绽开了花。

依旧是走泥泞路，我拎着蜂蜜摇摇晃晃向前走，一不小心袋子破了，蜂蜜流一地，我无奈地捧着蜂蜜继续走路。转过弯口，看到有两户农家，我便过去讨水洗瓶子，我推门进去，一屋子的人正吃饭，全部站起来邀请我吃饭，我千恩万谢一个个作揖，农家两条狗见我陌生，恨不得扑到我脸上亲吻。洗净瓶子，主人送给我一个袋子，走出农家几百米，还听见那两条狗的欢呼。

走了半小时，终于看到柏油路，我在路边招手搭车，一辆面包车停下来，司机是个女孩，曾经走过很多地方，口才雄健，回城的二十分钟里，她几乎把整个罗平的状况汇报了一遍。云南有些地方的县长书记也很少这样的口才，那些老爷们除了喝酒，就是跟风赶时髦，开会的时候唾沫飞溅，下面的听众却打着很响的呼噜，难怪中央要把仇和调到昆明当书记，边疆大省还是急需铁腕人物的。

回到罗平，电视上正播报要下雪的消息，我在餐馆吃饭，抬头看电视，低头发现菜全凉了。我倒是不怕下雪，可是云南的山路实在可怕，万一要封路，我的小棉袄可是不具任何抵抗力了。得了吧，徐老师啊对不住您呢，我暂时先往南边撤，等下回阳光明媚时，俺再来寻觅您的踪迹吧！

西南梦去罗平

Mon, 10 Mar 2008 03:10:41 GMT

回到丘北县城，天上有微弱的阳光，出于对气象台的不信任，我买了去罗平的车票。西南地形复杂，气候一日数变，我只能凭自己的信心去旅行。

上车后发现身边全是山民，猛劲抽烟用方言交谈，车厢里云雾里绕绕，跟庙里一样，我心里反倒踏实，选了一个前座，打开窗户靠着休息，窗外的人群走在泥水中，白色的裙边渐渐变成黑色。

司机是个急性子，遇到不懂交规的行人边开口责骂，中国地广物博，语言各从其类，唯有骂人的话容易听懂。去年在西藏时遇到一个四川司机，动不动就是“格老子”，有种说不出的滑稽。

丘北到罗平基本是山路，我有点兴奋，也有点担忧，从开远到河口的山路至今让我心悸，后来我选择从个旧返回开远，一半原因是因为不敢走回头路。客车越开越高，在山顶上盘旋飞奔，我每隔几分钟就提醒司机开慢点，女售票员反过来安慰我，称老司机配新车，天下第一安全。窗外雾气渐浓，能见度不足二百米，遇到拐弯时司机死劲按喇叭，有些运输木材的大货车很不懂规矩，好几次差点迎面相撞过来，司机骂骂咧咧，我不再害怕，心里腾升起一种刺激感，沿途山腰上有少数民居，真想下车去找猎户一起上山打野味。

客车进入师宗地区，地势仍然险峻，山谷中溪流迂回，山腰上全是梯田，此地的居民靠山吃山，开垦梯田不知道要付出几代人的艰辛汗水。天色渐渐暗淡，山谷中只听到汽车发动机的声音，梯田上的油菜花开的旺盛，我似乎闻到花香，心情跟车轮一样奔放不收。过了一个小镇，路边有路灯，司机说一个小时就到罗平，我看看表，已是下午六点钟了。司机不再骂人，开始用方言和我聊天，他说昨天回程才花了三个半小时，今天雾大要花四个小时，他怕我听不懂，右手离开方向盘，伸出四个手指，我连连称是，劝他手归原处。

路上雾气浓重，能见度不足五十米，所有车辆开始打大灯。司机有点焦躁，他开始骂天气，售票员坐到前排，表情很严肃，她一边提醒司机按喇叭，一边跟我解释可能有大雪降临。我的视力好，帮助司机看路况，幸好对面下山的车辆也开的慢，擦身缓缓驶过。司机把时速从六十降到二十，路边的油菜花也逐渐模糊起来，每隔一段路就有警察指挥交通，警灯急剧晃动，乘客纷纷急躁不安，司机说开车以来头次遇上这样的天气，以前云南很少下雪，即使雪天也没有这么浓厚的大雾。

将近两小时的提心吊胆，客车转过一个山路，路标提示前方两公里处是高速路口，司机松了一口气，我却很沮丧，客车尚且在山顶上旋记着，罗平县城肯定位于高山上。我第二天的旅行，少不得还要面临揪心的山路，但不管前方如何，我坚决不愿走这条山路回程，哪怕是绕行两百公里。

西南梦丘北

Mon, 10 Mar 2008 03:09:07 GMT

对于旅行的经验，十几年来应该攒够一麻袋了。每次出门前，我会估算好所有能遇到的事项，这一次云南之行，除了忘记带充气枕头，又一次被中央气象台忽悠了。

离开北京那天，天上下大雪，我心里没在意，哪知道后来竟酿成一场大雪灾。鸡足山在大理，徐霞客曾经逗留三年，帮一个僧人完成抄血经的遗愿。七年前以为鸡足山离丽江木府不远，因此在大理玩了两天，赶到丽江才发现错过路线，加上游伴急着要赶往泸沽湖，遂决定第二次单独去拜访这座名山，为了《徐霞客游记》，也为了对徐霞客一诺千金的敬仰。

从越南回来，我在红河州休整三天，重新准备新的旅途，路线是文山州-曲靖-大理，路途超过一千公里。我买好票上了客车，看到乘客全是黝黑皮肤，遍地都是瓜皮甘蔗渣，我心里无比轻松，这一切意味着我将到达一个很纯朴的地方。客车进入高速，我看着窗外的红土地和少数民族村群，心思和天上的白云一样悠静，路标指向平远街出口时，心情稍微沉重不安，平远街以贩毒走私闻名，我实在不愿这片秀丽的土地上有丑陋的罪恶发生。

客车突然停住了，平远街出口有翻车事故，交警拦住所有车辆，乘客纷纷下车活动，有些彝族女子找不到厕所，就在高速路边的栏杆处蹲下来方便，穿长裙的妙处还真不少。路上挤满了人群，大家急于回家过年，不停地踱步吸烟。一辆贵州大货车横翻在路中间，焦炭散落一地，幸无人员伤亡，司机双手流血，呆呆地站着出神，一群路政员工在捡焦炭清理路面。原本下午四点半到达文山丘北，交通事故耽误了两小时，等我到了丘北，天黑而且有小雨，我考虑了两分钟，决定包车去约二十公里外的普者黑，司机是个壮族小伙子，上岗第二天就遇上我这个长途顾客，车开得很慢，而且司机不会说普通话，我俩比比划划，猜对了我就开怀大笑。路上很安静，雨刷来回拭擦着玻璃，发出齐整的响声。出于旅行的经验，我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旅游记者，赴普者黑的目的是为了拍摄风物人情，这一招很管用，当年在长白山游玩时，搭一辆顺风车，起初讲好十五块钱，后来东北司机见我单身一人，半路上跟我要二百块钱，我面对两个壮实的东北汉子，愤怒地表达我的游玩感受，指出敲诈简直是给长白山人抹黑，两条汉子挨我一顿训斥，最后接受了我的十五块钱。

壮族小伙子对我礼遇有加，没有把我送到关系户旅馆，而且把当地的物价统统向我交待清楚。下车后我踩着泥水，向有灯光的地方寻觅投宿。第一家旅馆的老板娘长相不善，言语很圆滑，我心里不由提高了警惕，加上旅馆黑漆漆一片，房间里没有水，墙壁上污脏不堪，老板娘边走边报菜价，菜价竟然超过房价的三倍。我看完房间后表示要考虑，老板娘嘟嘟囔囔，认为我出了这村便没有这店，我没有理会，掉头离开旅馆。

站在村口的石桥上，我辨认好方向，走向一家规模最大的餐馆，七个小时没吃饭，天上的小雨淋得我不住打寒颤。走进餐馆，一个女孩招呼我烤火，我坐下来点了一个炒饭和一个青菜，很快饭菜上桌，味道很好而且价格也便宜，我心里略微安定，顺便打听比较舒适的旅馆，女孩推荐了一家当地最好的，只要二十块钱。吃完饭跟着一个小伙子去旅馆，虽然有手电，我还是看不清地面上的水洼，到了旅馆，裤管全湿了。

我住的是一个家庭旅馆，新盖的四层楼房，老板说旺季要收一百二十块，我摸了摸新被子，感觉老板所言不虚。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普者黑的意思，位于一个壮族村庄里，旅馆门口立着几个水牛头石像，是当地人的图腾崇拜物，村外便是风景区，有线条优美的丘陵，无数个喀斯特山洞。

次日清晨，我来到村外，雨后的丘陵被青雾缭绕，有种世外仙境的宁静，我一直在寻找后半生隐居的地方，如果普者黑不是风景区，肯定会成为我的首选。小雨越下越大，我没有带雨伞，不远处有个百货店，老板见我浑身淋湿，邀请我烤火。我刚坐下，老板拿出几个白色粑粑请我吃，粑粑烤熟后很香，我给老板敬烟，俩人边吃边聊，我基本上猜对了老板的语言。

等雨稍小，我起身去爬山，手上拿着木棍清理路边的水珠，偶尔有飞鸟停住树枝，摇晃下水滴落在脖子上很清凉，我小跑着躲避，身上缓缓冒出热气。整座山上只有我一个人，有些石洞深邃漆黑，我也不敢进去，站在洞口听里面暗泉流动的声音。小时候就喜欢王维的诗，喜欢诗里太古般宁静的山谷，古今的文人喜欢写情，不敢轻易写景，因为大自然需要静心去聆听的，尘世中的人，却是越有学问越不能心静。

在山上呆了四个小时，，下山后我回到那家餐馆吃饭，女孩给我炒了当地的腊肉和青菜，我喝着当地的薄荷茶，电视上正在报天气预报，我的下一站是罗平，未来三天的天气是雨雪交加。普者黑的天气依旧很冷，吃第二碗饭的时候，菜上结了一层油脂。

边境杂记

Thu, 06 Mar 2008 05:18:24 GMT

从河口到个旧，大约260公里，整整五个小时车程。

红河是中越边境上的国界线，一条终年翻滚着浊浪的小河，红河流入越南境内，有个名字叫湄公河。客车沿着红河一路行驶，河对岸就是越南，热带雨林、香蕉林、破旧的木屋，偶尔能看见马队驮着行李缓缓行走，山坡上的越南妇女在梯田上辛劳操作，不时停下来擦汗，望着河对岸呆呆地出神。

清代顾炎武花费几十年时间，在中国北方边境上考察军事地形和防御，两国边防接壤处，地势有利者占上风。在中越边境上的地理优势一目了然，中国这边的地势险峻，中国军队驻扎的营房分布在重要关隘，沿途有很多居民村镇，柏油路通畅，一旦发生军事冲突，补给供需很容易到达。但对面的越南，连栋像样的楼房也没有，山民零星居住在山坡上，马队走过小山路，黄尘飞扬。越南在古代叫交趾，在明朝叫安南，从史记开始，很少见到越南有过出色的军事表现。越南在历史上几乎没有独立过，法国、日本相继侵占过，一直到现在，越南的民居建筑都有浓重的殖民者痕迹，虽然越南国内有丰富的物产，但大量的物品仍然需要中国供应，从广西到云南几千公里的边境线，越南最需依赖的国家还是中国。

以前看过太多好莱坞战争片，越共的顽强举世闻名，美军陆战队有全世界最好的装备，但轰炸机和坦克还是不能征服浓密的丛林，最终以美军停战退出。现实中的越南付出了惨重代价，如果美军伤亡数字为10万，则意味着300万越南人民付出了生命，越共的顽强是建立在前苏联和中国的军需支持基础上的，虽然得到了停战协议，但越南整个国家已经破碎不堪，几千万人需要在废墟上重建家园，为了意识形态上的分歧，两代越南人以毕生的精力来医治伤口。

中国古代有句成语叫穷兵黩武，用在当代的越南最为合适。越战后不久，越南还公然入侵柬埔寨，上世纪八十年代，在云南省麻栗坡的老山前线，中国发动自卫反击战，中国军队一直打到越南的河内，越南的军事武力暂告段落。

在越南境内的一个烈士陵园，我想进去拍照片，但守门人对我充满敌视，陵园里长眠着几百名越南士兵，他们死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那场自卫反击战中。我默默地站在陵园门口，从里面走出一排保安，他们正在出操，路过我身边，均用冷冰冰的眼神盯着我。

从河口到个旧的路上，我的脑子一直浮现着两部电影的场景，一部叫《天与地》，另一部叫《穿白丝绸的女人》，一个悲哀的时代，一个凄惨的伤口。我望着窗外的晴天白云，30年前在同一片土地上，居住着无数绝望的家庭，美丽的丘陵雨林中，三十年前曾经是血肉横飞，人们在弹片中飞奔逃命，寡妇孤儿抱着亲人的残骸黯然流泪。

太平盛世中的狗，冬天尚且穿着漂亮的毛衣，乱世中的人比野狗还不如，衣不蔽体，终日想着凄惶逃命。历史给人以教训，也提醒人类的责任，如果每个人沉耽于肉体的安逸，彻底遗忘阳光下的恩典，那么灾难也就离我们不远了。

行走西南

Thu, 06 Mar 2008 05:15:44 GMT

蜀道难，难于上青天！西南三省的道路，几乎长得一个模样。

从开远到河口越南边境，大约250公里，七年前我就打听好路线，那一年春运表弟出车祸身亡，把母亲吓坏了，她打长途电话拼命阻挠我的旅行。这次我还是选择冬季出行，冬天雨水少，路上不容易有塌方。

云南的天，是蓝蓝的天！在网上查询好天气预报，我决定穿着衬衣出发，云南只要有太阳，好比靠着火炉，何况越南是热带雨林气候，我要是穿戴得北极熊一般，闹成外交笑话就不成体统了。

250公里的路程，表姐说3个小时，表嫂说4个小时，可我花了7个小时才到河口，简直是严重离谱。云南人平时说一斤，其实指的是一公斤，后来从丘北到罗平，路人说不超过4个小时，我最终坐了6个小时的客车。

客车过了蒙自开始走山路，身边的少数民族同胞用方言聊天，加上窗外热烈的阳光，我脑袋犯晕只想睡觉。以前电视上看多了少数民族服装，青裙子配着洁白的褶子，比童话还让人着迷，现实中的裙子脏污不堪，简直不忍心细细品味，加上语言不通，我的睡眠出奇的好。

快到屏边的时候，我被旁边的普通话吵醒了，一个小伙子在打电话，我终于不用睡觉了。小伙子是河口海关的员工，本来到昆明开会，半路上被告知会议取消，回程正好和我同车。男人的聊天相当于综合考试，地理、历史、经济、政治无不涉及，当然还有军事，聊完伊拉克和阿富汗，我们的话题回归到中越关系上，我对于越南的知识仅限于好莱坞越战这一块，小伙子姓阮，我开玩笑把他归类于越南情报分子。小阮在河口工作六年，他对于越战后的历史很熟悉，正好弥补了我的空白。

越南的面积是32万平方公里，人口超过8000万，而云南的面积为39万平方公里，人口不到4500万。几十年的战争，导致几百万越南男人死亡，国家经济几乎崩溃，近十年来，越南国家领导人终于停止了疯狂的战争，转为全面发展市场经济。

离河口不到80公里的山坡上，我看到一片陵园，小阮告诉我那是缉毒烈士陵园，云南的地理气候在全国是最奇异的，不但出产田七、白药、灯盏花，也能长出罂粟花，罂粟花长的艳丽，果实也具有让人无法抵抗的诱惑力。客车继续前行，我回望那片青雾氤氲的陵园，心思随着客车颠簸起伏。

客车在一个关卡停住了，一个武警中尉上车查证件，几个妇女和青年没有任何证件，中尉严肃教训了几句，挥手放行，密麻的丛林，安静的野战军营房，我明白自己正在边境上行走，不远的地方，有一个国家名叫越南。

河口的治安很好，因为驻扎了武警、边防军、野战军，警察的职能几乎被淡化了。小阮很热心，带我去吃当地特产，还帮我安顿好酒店。在房间里，我站在窗口看外面风景，一条昏黄的河流静静地流淌，不足200米的河对岸就是越南。

泸沽湖续--走婚奇遇

Wed, 05 Sep 2007 07:34:26 GMT

风景再秀丽，也抵不过人情的魅力。在落水村呆了两天，我一直和奈姆兄弟俩交流，了解得越多，就越发喜欢这个部落，阿娥姑娘的歌声，摩梭人神秘的生活风俗，让我沉思，也让我迷恋。第三天下午，我们几个人从山上下来，超华和小徐计划回程的时间，忽然之间，我很想留在这个美丽的地方。

奈姆的侄子上小学，很温顺的一个孩子，我询问他的学习情况，他很愉快地回答我，突然我想起可留在落水教书，于是让奈姆侄子带我去见他的校长，奈姆的哥哥微笑不语。

在半山腰的落水小学，我找到了正陪客人喝酒的校长，跟校长说明来意后，校长也很稀奇，热情地向我介绍落水小学的状况，他表示义务教书没有工资，可住在校内单身宿舍，但吃饭问题由学生家长解决，也就是派饭的意思。我自忖积蓄足以应付半年的开支，遂一口答应。校长姓毛，四十来岁，见很快同我达成共识，也是激动难抑，倒上啤酒和我连喝三杯，可怜我一介白面书生，转眼变成了关公。在座的几位客人是当地财政所和邮政所的小领导，见我俩喝的欢畅，也水涨船高来助兴，毛校长动了兴致，扯着嗓门让邮政所长赶紧备车，去泸沽湖对面的四川吃晚饭，我来不及回去和超华他们打招呼，只好让奈姆侄子回家报信。

湖边的路崎岖不平，中间坑坑洼洼，邮政所长的皮卡车不敢开快，我们总共六个人，结结实实挤在一起。过了四川边界后，小路泥泞难行，我们就下车步行，因为喝多了啤酒，路上内急难忍，校长他们随意在路边解决了，我不敢亵渎泸沽湖，脸色涨成紫红色。大约走了半个小时，在一家川菜馆坐下，我赶紧找到厕所，飞流直下三千尺，身心顿时无比轻松。

本来是当地医院院长请客，临时有事不能来，派他儿子来作陪。院长公子一脸老道，不满二十岁，酒席规矩样样精通，校长坐正席，我怕喝酒，挑了角落坐下。校长向来宾隆重介绍我这位新教师，院长公子便高举杯子来敬我，初次见面，我只得一一接招。菜肴很精美，有魔芋烧鸭、重庆辣子鸡等，我喝完敬酒，也不回敬，要了米饭埋头大吃。校长和其他当地领导谈笑风生，不多时地上躺了几十个啤酒瓶子。

吃完晚饭，院长公子宣布了夜间活动，大家兴致也高，一起往篝火舞会的地点走去。在一个宽阔的大院里，数百名年轻人又唱又跳，气氛和规模远远超过湖对面的落水村，我一直兴致高涨，看篝火舞会热闹，不禁摩拳擦掌，跃跃欲上。校长却不动心，只以领导的风度观看舞会，其他人也不上去跳舞，看了一会儿，院长公子带我们到一个卡拉ok房，进了包厢，大家纷纷上炕坐下。不到十分钟，走进来一群摩梭姑娘，其中一个正是舞会领唱，我赶紧招手打招呼，摩梭姑娘很大方地还礼。院长公子请大家跳舞，音乐奏起，摩梭姑娘一边和我们跳舞，一边自我介绍，领唱的姑娘叫边玛，她笑容很甜，酒量也好，她白天上山干活，晚饭后换上衣服，搭车来跳舞，和她碰了三次杯，我们很快就熟悉起来。落水村的几个领导酒喝多了，跳舞时候搂得太紧，脸几乎要贴着摩梭姑娘的脸，几个姑娘笑嘻嘻挣脱开，到最后，舞池只剩我和边玛两人。院长公子又一次进来，请摩梭姑娘和客人跳舞，然后笑容暧昧退出了包房，我有点困惑，边玛爽朗地笑着，带头开始唱歌，摩梭姑娘普通话不好，歌词却唱得很标准。

校长拉着一个姑娘，依旧要跳贴面舞，但姑娘不答应，笑着摆脱开校长的手，其他几个领导也不落后，使劲抱着姑娘嬉闹成一团，我和边玛正喝茶聊天，看到这种场面都犯傻了。有个姑娘看我手足无措，笑着拉我跳舞，她的名字我没记住，皮肤很黑，牙齿洁白的耀眼，由于长年干活，她的手粗糙有力，她和边玛同村，歌喉也很清亮，她用汉语和摩梭语唱歌，我也大声与她同唱，浑然忘却了身边的一切。

校长似乎不甘心，强抱住边玛要跳舞，边玛力气很大，一甩手就回座喝茶，其他几个姑娘有点不高兴，围在一起小声讨论，然后就离开了房间。校长一伙也离开了房间，我听不懂摩梭话，只好默默地跟随在后面。包房外面就是停车场，边玛她们准备上车回家，校长让司机熄火，训斥要把车子扔进湖里，司机听了害怕，躲在一边抽烟等候。校长和摩梭姑娘们商谈了好久，摩梭姑娘们一个劲地摇头，我想跟司机聊天，可他不会说汉语。过了好久，边玛过来跟我告别，她说话很慢，脸上一直保持着微笑，原来校长想留她们过夜，甚至提出给钱，摩梭姑娘们很不喜欢。我有点羞愧，也有点惆怅，便走到校长身边。劝他放姑娘们回家，校长使劲抽烟，终于不再出声威胁司机了。

我心里不是滋味，呆呆地站在一边，边玛走过来陪我说话，两天来的经历，让我对摩梭人产生了好感，边玛是我接触最多的摩梭姑娘，她即将要离开，我真是有点伤感。

边玛也默默不语，另一个姑娘走近边玛，两人低声交谈，边玛脸上没有一点反应，那个姑娘突然把边玛往我怀里推过来，我急忙接住。边玛说她家住在七十里外，乘车回家要一个半小时，我想起自己从落水村过来，将近两个小时。边玛邀请我去她家，我一愣，住在你家里？边玛平静地点头，我有点为难，身边还有一帮落水村同伴。于是我去询问校长，他的态度有点冷，我也觉得不应该丢下朋友，但想不出办法，只好又跟边玛商量。边玛问我是否知道走婚，我接口说太了解了，不就是翻木头围墙，肉包子打狗，边玛开心地笑了。直到这时，我才明白边玛的意思，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，在一个不合时宜的夜晚，传说中的走婚却降临到我身上。

我跟边玛继续聊天，我告诉她自己要在落水小学教书，以后可以经常去看她，边玛很调皮，说要当我的学生，乘独木舟过湖来上学，我被她逗笑了。

边玛的同伴坐在车上等她，我还是犹豫不决，深夜去一个遥远的地方，对于一个异族人，的确需要莫大的勇气，我的行李全在奈姆家，身上只带一个相机。边玛也不坚执心意，她说要不三天后来落水小学看我也行，我有点不相信，边玛便脱下手镯放在我手上，称手镯是她祖母所传，她三天后必定来落水见我，然后取回手镯，我心里一惊，感觉手镯太过贵重，赶快还给了边玛。边玛不再说话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跟我告别就上车走了。

当天夜里，我和校长他们投宿在当地的招待所，大伙儿意犹未尽，又喝了好多啤酒，开始打牌赌钱，我已经几天没休息好，就先睡了。

第二天早上，几个人喝了酥油茶，吃过早点，坐上皮卡车回到落水村，在回去的路上，我一句话也没说，心里决定不留在落水当老师。校长他们酒醒后也觉得惭愧，坐在车上默默想着心事。

等我回到奈姆家里，得知超华和小徐已离开泸沽湖，超华给我留了字条，我的行李还在房间里，费用他们已结算完，当初我们在丽江结伴时，为了方便，我给小徐一笔钱，让他负责一切开支。超华给我留了一张CD做纪念，他见我喜欢纳西古乐，便偷偷预备好惊喜给我。

我赶不上当天下山的车子，索性多玩几天，奈姆的哥哥在院子晒太阳，我挨近他坐着，一同抽茶花烟。他喜欢我讲钱穆和黄仁宇的作品，我则跟他请教摩梭人传统，午饭也和他们一家人吃，奈姆姐姐坚决不再收钱，奈姆还约好晚上请我吃烤鱼，我不再是游客，他们把我当作朋友了。

午睡后，奈姆的哥哥陪我去钓鱼，奈姆开车去宁蒗拉客人。在湖边，我跟奈姆的哥哥讲了昨夜经过，他有点无奈，自从泸沽湖旅游开发后，各地游客慕名而来，好多来对走婚感兴趣，怀着各种心情来到这片土地上。我提到了边玛，奈姆的哥哥表示边玛肯定会来落水小学，因为摩梭人很看重信用，我有点着急，分辨自己并没有真正爱上边玛，奈姆的哥哥微笑不语，我等待他的建议，他却再也不肯说话，黄昏的泸沽湖，清风依旧，夕阳苍黄，身上渐渐起了凉意。湖中间处，有独木舟正往岸边划来，乘舟的姑娘，没有丝毫的疲惫，轻轻唱着：麻大米，麻大米，，，河水湖水都是水，都是水。。。。

泸沽湖记

Tue, 04 Sep 2007 01:42:12 GMT

那年那月那日，我同刚认识两天的超华和小徐一早起来，从丽江汽车站出发，向盛名远扬的女儿国—泸沽湖靠近。虽是隆冬腊月，云南的天气却是暖阳春日，一路上蓝天白云，一路上热烈光照，令人沉思欲睡，巴士后面，升腾起一股黄尘。

那时丽江到泸沽湖的新路尚未修好，旧路状况极为艰险，巴士一直在山梁上盘旋，山谷下面深不见底，司机不敢开快，乘客的旅行兴致也尽量收敛。遇到有塌方的时候，汽车堵塞好几公里，从一座山望另一座山，车辆排起了一条长龙。堵车是件窝心的事情，在山上尤其容易烦躁，大家纷纷下车，躲在阴凉树底下，幸好山上植物繁茂，奇花异草亮丽醒目，超华的汉语很不好，偏偏喜欢问花名，众人也无法解释，你一句我一句，最后变成猜谜语一般，哈哈一笑了之。

后来汽车开动了，到达一个古旧的小县城，一路颠簸，我也没什么胃口，在小摊买了一些从未见过的水果，又向小贩询问好水果的吃法，中国的疆域真是辽阔，汉语根本不能普及，我同小贩比划着手势，超华以为我懂手语，羡慕不已，我则笑而不语。大家吃完午饭，汽车也加足汽油和水，继续向大山深处开进。路上的行人都不穿汉服，见到汽车热情高涨，不停地挥动手上的丝巾，我向来崇奉礼尚往来，双手摇摆的又酸又软。

一会儿昏睡，一会儿看窗外奇美的景色，直到夕阳斜照，我们终于到达宁蒗县城，原来在丽江买的是到泸沽湖的车票，司机也不退票，把我们送上一辆金杯车，每人重新交二十块钱车费，我们坐车整整十个小时，身体疲倦乏力，加上暮色苍茫，只想早点找个旅店睡一觉，因此谁也不抗议，车上一片沉静。宁蒗到泸沽湖的山路颠簸更厉害，车子快疾地在森林里穿梭，我们摇摇晃晃，强压住心里的恶心。车上除了我们一行三人，还有一年轻女子，她嫁给摩梭人，在泸沽湖边的落水村开酒吧为生。

金杯车把我们送进一个木楞房酒店，院子里一片漆黑，司机的汉语说得不好，可关键词一个也不含糊，他告诉我们客房的价格和当地特色菜肴，我们三人几乎同时就明白了。洗漱花了五分钟，因为水很凉，简直要冻僵脸皮。司机早已换上围裙，给我们端上几道菜，我没有食欲，喝了几勺鱼汤，鱼汤没什么调料，滋味却是出奇的鲜美，竟是平生第一回的味道。名叫奈姆的司机见我脸色舒缓，就坐下来给我介绍菜品的来历，野菜是山上的，鲫鱼来自院子外面的泸沽湖，只放油和盐，其味已胜却人间无数。

吃饱喝足，正想上楼睡觉，奈姆让我们去参加篝火歌会，我抬头看四周，尽是黑灯瞎火，心里顿生疑惑。随着奈姆东拐西转，来到另一个大院子，里面传出悠扬的民歌，我脸上现出笑容，超华也嘿嘿的笑。进了大院，中间堆着篝火，数十个年轻男女互相牵手，围成一个大圈子，在跳集体舞，领唱歌的一男一女穿着民族服装，歌声辽远动人。我第一次参加民族集体舞，心情又紧张又兴奋，手心直冒汗，好不容易擦干汗水，姑娘们已经唱着越过我身边，我不愿牵小伙子，于是解下围巾包扎在头上，一边跟着哼唱，等摩梭姑娘又一次走到我身边，我终于加入大合唱团了。超华也是初次参加，他的眼睛笑成一条缝，不好意思去牵手唱歌，就追着给我们拍照，领唱人看超华奔跑费力，也请他唱歌，超华想了半天，用法语唱了首圣诞歌曲，双手握在一起，比少女还腼腆，比小孩还高兴。

集体舞没跳几圈，民歌唱完了，大家开始唱流行歌曲，我兴致索然，便一心一意给篝火添柴木，火势旺盛，烤得我衣领发烫。落水村是个旅游区，篝火晚会每晚都有，相当于北京郊游的烤全羊，是一场沾点风雅的做秀，我和超华等人初次参与，有种说不出的激动，一下子就爱上了泸沽湖，晚会结束后，我们几个人讨论到半夜，想尽一切赞美之词，词穷人乏慢慢进入梦乡。

早上五点半，天色未明，司机奈姆便来敲门，因为昨晚约好他带我们去看火葬，时间一到他便来敲门

我们迷迷糊糊起床，眯着眼睛穿上衣服，直后悔不该添此节目，奈姆让我们穿上所有衣服，说外面很冷，等我们几个人走到石阶上，睡意全被冻走了，牙齿不住的颤动，泸沽湖的凌晨真冷啊！今生今世难忘怀。摩梭人有火葬的习俗，而且不喜欢陌生人围观，奈姆让我们别说话，一路随着送葬队伍上山，来到一个大平地，他们将尸体放在叠高的木柴上，我怕侵犯忌讳，就跑到山腰上来拍照，结果什么也看不清，只好悻悻下山。喇嘛念诵完经文，柴堆被点燃，火光很旺盛，据说要烧上一天，等第二天来取骨头。送葬的人群陆续下山，我们走在最后，同行的小徐一直仰慕藏传佛教，他很虔诚地表达自己的愿望，他希望能用火葬来为人生画上句号，我神色凝重看着他，担心他到了西藏后又要改选天葬或水葬，葬礼只有一种仪式，到时候连喇嘛也为难就不好了。听完小徐的愿望，我默默无声往回走，心里满是伤感，一下子想起了林黛玉的好多诗词，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葬礼，还没玩够呢，再说火葬会烧疼身体，又听不懂喇嘛的经文，这样的葬礼实在没意思，不要也罢！

回到木楞房旅馆，奈姆的姐姐正在捣酥油茶，微笑着跟我们打招呼。阳光灿烂地照在院子里，身上不再有寒意。奈姆的姐姐是家长，生了一个女儿，奈姆也不知道姐夫是谁，摩梭人是母系结构，女人当家作主，可是性格很温柔，不像城市里的女权者那样强悍。我喝了两碗咸酥油茶，味道很怪，我当作喝中药，端起碗来一饮而尽，超华小口小口地喝着，面容皱成一朵芙蓉花，褶子重重叠叠的。

奈姆一直陪伴我们，院子外面便是泸沽湖，海拔四千多米，四面环山，湖水澄清幽静，远处湖中心有小岛。我坐在湖边的木头上，心思很安静，看水浪击打湖边的石头，湖底下清晰可辨，各种小鱼悠闲自在地追逐食物。由于泸沽湖地区日照强烈，奈姆的皮肤很黑，牙齿却很白，他给我们讲好多故事，关于泸沽湖，关于对面的格姆神山，我请奈姆唱民歌，他就羞涩地唱了几首，然后用汉语讲解歌词的意思，他唱的歌里，大部分是颂扬爱情的。摩梭的爱情歌曲里，没有哀怨，没有悲壮，只是用心意来表达感情，我听得入迷，恨不得马上归隐此地，上山砍柴，下湖捕鱼，无论黑夜或白昼，喝酒唱歌，优哉游哉！没有世上的人心炎凉，没有山外世界的小鸡肚肠。

奈姆要安排我们白天的行程，我本来想爬山，小徐想去朝拜喇嘛庙，于是我们几个人坐上奈姆的小车，沿着湖边往前开，虽是冬天，泸沽湖边依然草色青青，却又不似江南春日，头顶是火辣辣的阳光。我们边走边玩，看景物皆觉新奇，泸沽湖位于西南边陲，凡人和事和汉族世界皆有不同。

奈姆的哥哥与我们同行，沉默寡语，一路上微笑着抽烟，听奈姆讲他哥哥在宁蒗念过高中，分配在县医药公司上班，但他过不惯城里的生活，辞职回到泸沽湖，和家里人相依为命。我看奈姆哥哥神色悠闲，便用话题来问他，奈姆的哥哥普通话讲得好，一开口就显得有文化，他讲摩梭人的传统，讲摩梭人重视感情，并不在意婚约。1949年后，共产党曾经强制摩梭人领结婚证，过一夫一妻的生活，但天性自由的摩梭人并不服从，结婚后又离婚，始终依照自己的传统。历史已矣，摩梭人依旧我行我素，遵守着母系社会的规则制度，至今仍是走婚的风俗，女人并不出嫁，怀孕后和兄弟姐妹一起抚养孩子，并不在意孩子的父亲是谁。奈姆的哥哥话语很平静，有樵夫渔父的自然从容，他强调摩梭人虽然没有婚约的束缚，但很少有放纵滥情的。

在湖边上行驶，我们三人随时下车观赏风景，奈姆兄弟俩下车躺在岩石上睡觉，我看着他们躺卧的姿势，有一种顺应天地自然的恬淡，心里渐生感动，人生于宇宙内，却大多没有平安和谐，城市里的人尤其被欲望充满，眼目的情欲，今生的骄傲，一辈子挣扎在肉体的争战中，满身的劳苦愁烦，为名利拼搏在日光之下，心灵却始终迷茫无岸。我呆呆的出神，想起了圣者奥古斯丁的一句话：我如同举着一只名贵的空杯，却无法解渴。

到达湖心小岛，摩梭姑娘阿娥接待我们一行人，我们坐在灶台边烤火，火塘里烤着土豆，阿娥给我们倒酒，翻出烤熟的土豆给我们吃。在昏暗的厨房里，我们随意唱歌，阿娥的母亲拿出玉米摆在桌上，然后微笑着看我们，平和而慈祥。阿娥带我们上阁楼，给我们看摩梭人的白裙子，楼下的狗欢快地叫着，在鸡鸭群里奔腾跳跃。据说摩梭男人夜里走婚，带上包子翻过木头门框，把包子扔给狗吃，然后自己上阁楼会情人，我一时兴起，丢下半个土豆，狗果然训练有素，一口就接住土豆，引得我们一阵笑声。

告别了阿娥一家人，我们驱车去藏传佛教寺庙，小徐脸色肃穆，跟喇嘛轻轻交谈，虔诚地上香，虔诚地捐款，超华乐滋滋要给我照相，我躲不过，就摆了几个姿势，如童子拜观音、一鹤冲天、金鸡独立等，全是武侠小说里惯见的招数。

浮生三日闲

Tue, 31 Jul 2007 04:05:35 GMT

生活在都市里，任你是心静如水的人，总不免有烦躁的时候。十多年来，常常却上心头的，是尼采那句话：我喜爱森林，城市里纵欲者太多，不适合居住。

令华去年放弃了教师的职业，开始涉足房地产，他父亲把一切权力授予他，终于遂了海阔天空的心愿。令华聪明稳重，接过父亲的大棒，很快适应了商场的规则，欢快地在湖北做着他的地产生意。

令华一直邀请我去湖北“视察”工作，可我放不下手上的杂事，一拖半年过去了。近日来疲倦于尘事无常，心思常常不集中，看到桌上的日历，才记起已经有日子没有亲近山水了，加上令华描绘湖北山水的清雅，我愈加动心。

赶到火车站，离列车开动还有半小时，车站售票口排起长队，我几乎排到了门口，顾不得文明人的文明，我疾步走到窗口，央求排队买票的人让我优先，排队的人看我儒者模样，同意给我提供方便。等上了火车，在汗臭和嘈杂声中给令华打了电话，告知他凌晨1点30来车站接我。坐的是一趟慢车，一路上谦让之极，遇到快车总要让行，在保定停了半小时，等过了郑州更加折磨人，一次居然要停两小时。列车员好像没有培训过，说着单薄的南方普通话，把乘客当晚辈来训话，餐车上的菜肴仿佛从海里捞出来一般，闲得要命，餐车上的服务员全聚在一起说话，列车长抠着脚心跟乘警讲故事，激动之处就用方言大骂，我看了直发呆，继而想起自己是浮生逍遥游，心情才愉快起来。

火车晚点也很准时，一秒也不差，整整误点三小时，到了第二天凌晨4点30，我胜利到达湖北广水战站，令华已在车站看见我，顾不得控诉铁道部的劣迹，我们赶紧上车，开回市内的宾馆住下，一宿无梦，转眼到天亮。

令华和我兴趣接近，喜好美食，起床后他便乐滋滋地带我吃猪脚饭，当地的著名食品，我来不及去想早餐吃米饭的合理性，便上车随他东拐西弯找美味。吃完早饭他带我去工地，发给我一个头盔，在工地里转悠一番，没看明白就出来了。广水的天气闷热，令人流汗不止，令华开车把我带到一个饭店，进了包房，一张圆桌可以坐十八个人吃饭，旁边小桌坐满了打牌的客人，搞房地产就是好，吃饭的桌子有规模，而且不用到点才吃饭。

一个小时后，桌上摆满了鱼肉和野味，我看到有自己喜爱的小鱼干炒辣椒，开心的想用筷子敲碗碟，考虑到自己的贵宾身份，才矜持端坐着等候。一起吃饭的是安检站的几个领导，一番寒暄完，原来当地安检站竟没有员工，全是领导，连一个刚分配的小伙子也叫主任。公务员喝白酒全用大杯，比我的啤酒杯大一倍，一个健壮妇女坐在首席，皮肤黝黑，穿着低胸的流行夏装，她是真正的副站长，喝酒风格有燕赵豪杰的气势。我不善饮酒，更不善于敬酒，但天下酒友是一家，大家兴之所至，纷纷跟我碰杯，喝得我简直要无法喘气，脸如关公重枣色，傻乎乎坐在那里，不笑而有威严之色。

酒后令华送我到宾馆，安排好我休息，他又去工地盘点材料。我神思昏昏，倒下来便睡，一直到黄昏时才醒来，口渴得要命，起来喝了好几杯凉水。看了一会儿电视，令华在楼下喊我下去，上车后他带我去当地的公园。广水以书法诗词著名，公园建立在半山腰，一色的仿古建筑，柱子上刻满了书法作品，各个流派都有，没见到一件上品。

第二天一早，我就等着令华带我去爬山，照例去工地查看一下，提前吃过江西风味的午餐，开始向郊区进发，路况并不好，令华开着起亚千里马，马力十足，一路风驰电掣，我为神驹惊叹，日行千里，夜行八百，名不虚传也！

上了小路，山明水净，心思一下子清凉下来，路上行人很少，时常有牛羊群挡道，大水牛几乎比汽车还高大，牛角如一柄弯刀，我担心车喇叭惊着水牛，又担心牛角伸进车窗掀翻汽车，赶紧把窗户摇上，一边笑着预测几个结果。这片风景区名叫中华山，我嫌名字空有气魄，却不能表达出山水的意思，不禁皱起眉头。山谷里水路曲折，泻出于乱石缝隙中，喧腾声中更显山谷的清幽，我坐在岩石上发呆，看流水洗磨石头，只觉一生一世，一朝一代，如同眼前流水洗岩石，是一种对天地自然的顺服，人心却常有不满足，意欲在世能有奇伟作为，到头来再看，还是落花流水，青石依然。

我脱了鞋子，躺在石头上，身心一片安详，青天白云，忽而西散，我身下的流水，尚自奔流不息，偶尔飞虫停留在我鼻尖上，我竟屏住呼吸，只为多挽留一刻。

第三天，令华开车四十公里，带我去鸡公山。鸡公山上林木稠密，建有许多各国样式的别墅，为全国有名的夏季避暑胜地，蒋介石当年和日本人打仗，坐镇鸡公山，遥控中原战势。山上清静宜人，山泉奇异，我们避开人群，走进一脉清幽的山谷，水汽氤氲，笼罩住全身，顿时令人神思空明，杂念渐消。小路的穷尽处，是一片清越激扬的流瀑，方圆遍地的林木花草，也得了水珠飞溅的惠泽，长相各异，风姿独绝，微风来摇曳，更有慑人的风采，我不觉神思恍惚，意念转动无数，尽想着捡拾树皮柴木，搭建一座木屋，每天只是望山玩水，胡子老得比树根还长。

山谷的下游，流水积成水潭，名秀女湖，水势所下，沿途尽是奇石异树。山谷里常有不凡气象，时有浓郁雾气，山风吹过，却又重展清景无限，令人辨不清天上人间。谷中杂生核桃和桃树，累累果实荫庇于密麻的枝叶下，谦逊而无所为，想象到了初秋收成的时候，满山谷一片丰盛景象，比起天宫里的蟠桃红熟，恐怕就连挑剔的王母娘娘，也会动起在山谷里盖木屋的凡心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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