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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沟里的老人

Thu, 16 Oct 2008 01:46:55 GMT

在门头沟山区一个叫军庄镇的地方，距离苹果园地铁大约25公里。杨奶奶躺在军庄养老院已经三年多了，每次过去她永远在睡觉，鼻孔插着发黑的塑料管，脸上布满斑点，因为一直侧身躺卧，半边银白色的头发凌乱竖立。刚进养老院时能填满一张床，如今骨架干瘦，连半张床也占据不足。

我和老童已经熟悉了这条环绕山梁的马路，夏天路边清翠葱茏，冬天山坡上一片黝黑。老童在军庄驾校培训过，每次路过他总要提高嗓门重复他学车的历史，尽管我耳朵听得起厚茧，但仍然是路途中最开心的事情，有一次他没记起，我赶紧提醒：喏，快看你的黄埔军校。

军庄养老院是一栋四合院，空气清净，光线充足。住了五六十个老人，冬天一齐出来晒太阳，奇形怪状，很像《庄子》里记载的虚拟人物。我们进了院子，跟女院长打过招呼，老童十岁女儿陀陀拿起苍蝇拍追逐飞虫，我们推帘进了杨奶奶的屋，扳着她的肩膀大声问安，她仍旧睡得昏昏沉沉，我用卫生纸擦掉她的眼屎，按着她的肩膀轻轻推拿一番，然后拿起床头边的赞美诗调挑几首歌大声歌唱，老童也不嫌我跑调，背着手像个新闻联播里视察工作的领导。

杨奶奶原名杨秀贞，今年79岁，解放前出生于一个中产阶级家庭。她父亲留学法国回来后，在东交民巷的法国银行工作。杨秀贞师范毕业后，当了两年小学老师，写得一手娟秀工整的繁体字，19岁时由父母做主嫁给一个海南文昌人，丈夫是黄埔军校毕业生，因为追随总理遗愿当了飞行员。

1949年是中国历史的一道分水岭，也是杨秀珍一家悲惨潦倒命运的开始。杨秀贞一家本来已逃到台湾，但因为思念母亲，又不谙政治，她和丈夫偷偷乘船回到海南文昌，一下船便被当作台湾特务给扣押了。她丈夫以认为自己是爱国资本家，又是追随中山先生的好军人，但是解放军根本不认账，连续几夜的审讯拷问，杨秀贞不堪折磨，于是服药自尽，不料三天后她又醒过来，头疼的要命，此后几十年里，唯有这头疼的毛病和她不弃不离。

新中国成立起初十几年里，杨秀贞一家始终伴随着祖国的政治热点，从土改三反五反到反右，一直到文革结束，杨秀贞和他的丈夫一直戴着帽子，从一个会场批斗到另一个会场。后来批斗的干部都累了，就把杨秀贞夫妇发配到黑龙江农垦场劳动改造，转眼就是二十年。杨秀贞生有两子两女，大女儿冬天上学衣服不足御寒，双腿冻瘫，因为不忍心孩子跟着受惊吓，杨秀贞夫妇遂把9岁小女儿送给南方一修女，两个儿子留在身边一起接受体力和精神上的改造。

1984年，年近花甲的杨秀贞夫妇思恋故土，又回到了北京，但没房没收入。在亲戚帮助下，杨秀贞在社科院石景山宿舍传收发室找到一份工作，领取一份微薄的薪水。到2005年脑出血住院时，杨秀贞的工资是150元，刚够买馒头咸菜。她的丈夫去世多年，黄埔校友的接济轮不上她，政府平反也离她遥如天上的星辰。

艳玲去美国前认识了杨秀贞，然后介绍给我们，那时候北京申办奥运刚成功，几年来另外几个朋友相继去了北美，只有我和老童时间比较空，仍能时常去探望。我好比认了个奶奶，老童则多了一个理论倾听者。

我对于政治不敏感，出生时文革刚结束，89年我家里没电视，49年发生的事情离我更遥远，我如同一株向日葵，快乐地以为全世界都有阳光。老童稍年长，对杨奶奶的身世经历尤其叹息，每次探访杨奶奶回家，老童几乎沉默不语。

杨奶奶每周惦记着我们的探访，见面时如同孩子过节般的喜乐，紧紧握着我的手喊亲人，那一幕常使我想起贫下中农迎接红军的场面，但红军肯定不会和杨奶奶握手的。有一次我带烤鸡去看杨奶奶，她马上打开纸袋吃鸡腿，吃完给我描述海南文昌鸡的滋味，接着她回忆起小时候想吃全聚德烤鸭，打个电话就送上门，厨师一刀一刀削下油滋滋的鸭肉，她的口才好，我仿佛听见了削烤鸭的声音。

作为一个孤寡老人，杨奶奶最怕生病，但善良人的愿望最容易落空。2005年初的一个下午，我去杨奶奶宿舍，房门却意外关闭着，她的邻居告诉我她因为脑出血滑倒，被送到医院重症房抢救。在医院的四个月里，杨奶奶从此不再说话，看到我也不兴奋，任泪水慢慢濡湿枕巾，连大小便尚需护工处理，她的自尊心已彻底崩散。等到我离开病房时，她的眼光重新投落在我身上。

杨奶奶的外甥女为她选择了军庄镇养老院，偏僻但是安静。我无法劝她开口，就想到教她忧伤时唱歌，她小时候参加过宣武门教堂唱诗班，能背好多曲子，养老院其他老人每天下午能听到杨奶奶唱歌，嗓子尖细如十岁女童。但是好景永远不长，杨奶奶的下巴掉了，口水浸湿了床单，养老院的赤脚医生用土方法把下巴合上，但隔三差五又掉下来，护工嫌麻烦，干脆给杨奶奶套上护脖，她终于连唱歌的快乐也没有了。再隔一段时间过去探望，发现杨奶奶神志模糊，眼神空空荡荡，见人一点反应也没有。

《圣经》：人一生的年日是70岁，若强壮可到80岁，但其中可矜夸的，不过是劳苦愁烦！整整60年的苦难生活，杨奶奶成为了另一部新中国历史。我们在日光之下能领悟什么？不过顺应天地自然规律而已，地球绕到太阳阳面是夏季，转到阴面即是阴冷的冬季，人生的意义，亦是如此。

偶遇

Tue, 04 Dec 2007 03:18:23 GMT

在每一个人的生命中，总会发生几次奇迹。客先生大半生一直在买彩票，但他心里清楚得很，沉甸甸的500万大奖要能砸中他的脑袋，那真是像六月飞雪冬天打雷一样神奇了。

然而世道人心变化太快，影响了天地四时的秩序。当冬天的天空响过轰隆隆的雷声，客先生决定要继续每周买彩票。

客先生曾经有过一段热烈的感情，他爱上一个叫旅的女歌手，那个冬天客先生全身暖烘烘的，连同事朋友都能感受到他的热量，下班坐在地铁里，客先生忍不住心里发笑，他是愿意自己变成太阳的。客先生陪旅吃过晚饭，他仍是喜滋滋注视着旅，旅拿餐巾纸帮他擦嘴巴，客先生说旅象暖气片，靠近就有眩晕的感觉，旅用戴隐形眼镜的眼神瞟了他一下，客先生如同掉进水汪汪的湖里，身边开满了荷花。

第二年的秋天，旅回南方老家去发展事业，带走所有的行李，客先生真希望旅是一只燕子，来年春天还能飞回他的怀抱。客先生不再是太阳，房间变成了月宫，客先生微笑着自嘲，毕竟人和体温计不一样，心脏还是比水银有弹性。夜深的时候，客先生怀念旅的眼神，心脏迅速被饥饿填满。

电影《色、戒》播放时，朋友送给客先生两张电影票，客先生把票送给一对情侣，独自买了盗版蝶片回家看。易先生是爱麦太太的，他给麦太太买了六克拉的大戒指，面对华丽璀璨的光芒，麦太太的眼神变得眩晕迷离。

北方还没开始供暖，客先生拿抹布拭干暖气片，他开始喜欢上北方的冬天，下班后他习惯靠近暖气片，闭着眼睛享受那片刻的眩晕。客先生唯一遗憾的事情，是没有给旅写一首歌，旅会用意大利语唱《我的太阳》，旅唱歌的时候，客先生微笑着注视着她，心里却想着一首古老的民歌，歌名叫《麻雀》：

麻雀

麻雀，本是个殷勤鸟

同行中，姊妹伴，整日里吵闹

摇头摆尾卖弄你俏

支竿儿支着你

好歹不知道

伶俐聪明也

倒被光棍粘住了

旅并不在意客先生得意的微笑，但她肯定客先生没有明白意大利歌词的意思。等到客先生想学习作曲时，旅在南方登台演出已经一年半了。

最近的一个秋天，客先生到那个南方城市办事，阳光明媚的白天全浪费在口舌谈判上，下午五点钟，客先生匆匆赶到火车站，要买当晚回京的车票，售票员给了晚上8点的票，客先生想起来次日上午有重要会议，就央求售票员换早点抵京的车票，售票员仔细盯着显示器，居然挤出最后一张7点钟的上铺票。

南方的秋天依然燥热，客先生把行李放好，躺在卧铺上休息。等列车开动后，客先生准备洗漱完就睡觉，翻身下床时看到一女孩正打电话，客先生缩回脚，等待女孩打完电话。客先生心里一动，探身再看那女孩的背部轮廓，等到女孩打完电话，缓缓回身，两人五秒钟没说话，还是旅先开口：天哪，中500万了，客先生反倒没了词语。

旅的发型一点没变，行李堆放在客先生对面的铺位上，客先生脑子几乎空白，连暖气片也没有印象了。车厢拥挤，客先生找不到话题，指着对面铺位问，你的位子？旅点点头。有个乘客挤进来找铺位，随手就把行李放在旅的铺位上，客先生一把拿过乘客的票，旅的位子原来是别人的，旅从包里取出票给客先生看，客先生笑了，旅的票号在隔壁包厢。

在餐车上，客先生陪旅吃晚饭，旅要到北京出差，下午匆忙到车站买票，原本准备买晚上8点钟的票，售票员出错了票，给旅7点钟的票，旅手忙脚乱赶上了火车，而且进错包厢。客先生微笑着重复一句：中500万了，两人同时笑起来。

其实客先生坚信能再次遇见旅，客先生每次幻想重逢的场面，全身上下不由得热气升腾，朝阳东升的那种温暖。旅问到客先生的每一个细节，包括客先生父母的身体，客先生发现旅的眼神不似以前，旅回答眼睛动过手术，不再需要戴隐形眼镜。旅看了一眼窗外，突然说她已结婚，客先生看着旅雪白的手指，继续保持着微笑，旅伸手从包里找戒指，掏了好久掏出一张面巾纸。

旅吃得很慢，客先生点了根烟，转头看车窗玻璃，镜子里面的旅依旧吃得很慢，偶尔停下来用面巾纸擦脸。

香烟快燃尽了，客先生一直没说话，眼前的旅有种荒芜的熟悉，水汪汪的湖边不再有荷花出现，旅不是他的燕子，也不是他的麻雀，客先生学习作曲就没有理由了。

旅话语很少，她小口喝水，丝毫不提她在南方的生活情况，旅问起北方的一些老朋友，客先生简洁地答复。看着旅欣慰的面容，客先生脑子里浮现出《乐府诗》的桃叶词：

桃叶映红花，

无风自婀娜；

春花映何限，

感郎独采我。

客先生的心思仿佛被香烟勾引，笑容变得歪歪斜斜，他赶紧转脸看窗外，却看见旅正在低头用纸巾擦脸，于是重新镇定下来。

年年岁岁人相似

Mon, 29 Oct 2007 03:15:39 GMT

去年的这个时候，我在西藏出差。到达拉萨的那个晚上，尽管心情兴奋，加上啤酒暖身，终究抵抗不过温差的消磨。在拉萨的第一顿饭结束后，匆匆赶到商场，用手指感受保暖内衣的厚度，一直到挑选到羊绒内衣时，才心满意足离开了商场。

2006年10月19号，我清楚记得这个日子。因为我在这天穿上保暖内衣，自出生以来，这一年的冬天来的最早，返回北京后，身上始终没离开过保暖内衣，直到第二年的春暖花开时。

当刘杰埋首于《黄帝内经》，苦苦寻找脉络之道时，我正在感谢上帝，感谢他在我身体最虚弱时，赐给我一个休息养生的单位。悠悠人世间，隐藏着许多太初之时神造天地的奥秘，在钢筋水泥构建的城市里，有一种生活方式叫朝九晚五，芸芸众生，昼出夜伏，溶化在滚滚红尘中，消逝于茫茫车流里。从小没人管我睡觉，10岁就经常看小说到凌晨，夜夜做不同版本的梦，一人独居一室，说梦话不搅扰别人。睡姿更是千奇百怪，据目击者称，我的睡相比芭蕾舞的花样还多，再大的床，我的手脚也能够到达，一般情况下，被子都在床底下。

世人从上帝领受到的恩典是足够多的，既然暂时无法改善睡眠质量，就努力保持好心情吧！心胸够不上苏东坡的通达，但生活也没有降临给我太多的灾祸，无能者无所求，饱食而遨游，身体不好不坏，，也没受失眠的影响，至多是黑白颠倒，白昼时身子虚乏而已。游玩山水的好处，使我五脏清平，连肝气郁积的可能性都被排除了，痔疮便秘只是听说过，也没感受过牙疼及口腔溃疡的苦痛。倒是香港回归那一年，我响应时势潮流，好歹轮上一回“香港脚”，被丫进口货折磨了好几年，好药用过不少，丫香港脚可真是货真价实，真菌让你束手无策，只能干挠，脚皮被挠成坑坑洼洼，心底里奇痒难忍，苦不堪言，武林中可比此痛苦的，唯有《天龙八部》里那次丁春秋中了生死符。

现代医学号称能医治任何疾病，前提是时间迟早问题，我从小就鄙视科学只能头疼医头，兴一利而生一弊，连子孙后代也不得安宁，何况我的脚不疼，理应不在现代医学范畴。远古时代神农尝百草找药，可惜我现如今不能如愿了，草木被毁坏灭迹，没毁灭的也喷洒了农药，尝草治教无异于饮鸩止渴。但活人不会被憋死，我的治脚决心永远坚定不移，几年以来，用来治香港脚的药已试过几十种，盛在盘里至少有五盘，十二寸装匹萨的那种盘子。太阳东升，太阳落山，刮风下雨的时候我都在思考破解真菌的配方。功夫不负有心人，终于在一个秋凉风起的日子，我打球回来而脚不痒，通过几月的数据分析，我惊喜发现，进口脚气宜用进口鞋来医治，通风好的鞋子不利于真菌滋长。当我为新发现热泪盈眶的时候，欧洲瑞典那帮家伙正在为诺贝尔医学奖颁奖仪式而忙碌，获奖名单上，居然没有我的大名，但我不气馁，诺贝尔奖有一条潜规则：只要你寿命够长，就有获奖可能。于是我平静地开红酒为自己庆贺，至于瑞典那笔奖金就先寄存着吧！反正最近股市不景气，等将来娶妻结婚时用得上也行。

赴瑞典获奖致词的日子尚需等待，一年才一次，排队申请的队伍太长，光头发花白的老头排起来就足够堵塞长安街，反正环保医学奖非我莫属，咱就闲聊点别的吧！

秋天被凄风苦雨逼紧，2007年的10月份接近尾声，路上行人的衣服越来越厚，北方山上的颜色日渐消退。夜晚倚靠在窗边，我掰指头数算曾经的日子，岁月依旧，我亦如当年，唯一开心的事情，是我今年10月份还没有穿上保暖内衣，廉颇当年以饭量惊服众人，我如今以未穿秋裤来显示自己依然健壮，在精神上是一脉传承的，嘿嘿，虽然全世界都承认我比廉颇年轻，我的精神传承论还是略显羞涩，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，却看不清自己的脸色。

今年的股市行情不如去年，我依然慷慨入市，不过每次见队长时，时刻注意回避他那宽厚的眼神就行。ST股没关系，众人逃退我独自支撑，远在太平洋彼岸的糖糖也在苦撑，据说她买了三十万股，比起她我算是毛毛雨，糖糖是我身边最大的股市获利者，谁说女子不如男？且不论现代女权的纵横江湖，就是这个糖糖，要是放在古代也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，排名绝对不落后于花木兰，孤陋寡闻者如刘杰，也老拿糖糖比武则天，足见糖糖非同一般。

股票问题我可以言听计从，但关于婚姻问题，哦，请原谅我没法忍受你的苦口婆心，从二十岁开始我就是有原则的人，今天不妨庄严透露我的原则，男人的原则其实差不多，邓小平当年为了收回香港，严正向撒切尔夫人宣告，原则问题不容再谈，只是时间问题而已。既然今天是写总结，不妨把这个话题摆上桌面，何况在我家里，母亲的絮叨比新闻联播还要有规律，甚至更频繁，男大当婚啊，男大当婚啊，木鱼敲破了几只，话语犹自在耳边回荡，正是：

晴川历历汉阳树，芳草凄凄鹦鹉洲。

待续

可叹陶朱公

Tue, 25 Sep 2007 04:17:23 GMT

中国历代的史学家里，司马迁是最有个性的。司马迁写史记，一反常理，把项羽列入本纪，把孔子排名在世家里，而且写得恣意汪洋，才情俱茂，这种写法无论在中国史还是世界史，都是空前绝后的。

司马迁的特立独行，连汉武帝也无奈，司马迁天资禀异，具备一流史学家的德识，同时还有文学家的文才，更幸运的是他生于一个伟大的时代。

司马迁对于写史记的目的，丝毫不加掩饰，倾尽心把史记打造为颂忠勇士之书。在越王勾践世家里，绝大篇幅用来写范蠡，从年轻范蠡直到老者陶朱公，翔实生动，尽显智勇，越王勾践反成了配角，而且几乎是一个反面人物。

越王勾践世家里，以战争开篇，勾践打败了吴王阖庐，阖庐之子夫差日夜练兵欲报仇，勾践坐卧不安，想先发制人，范蠡发表了著名的劝谏：兵者凶器也，战者逆德也，争者事之末也！阴谋逆德，好用凶器，试身于所末，上帝禁之，行者不利。但越王勾践执意孤行，被夫差击败，最后只剩下五千人保栖会稽（今绍兴）。

勾践无路可走，追悔莫及，范蠡给予最明智的忠告，隐忍称臣，以图东山再起，然后派文种带珠宝美女进献吴国重臣，最后得到夫差的赦免，越国躲过了灭顶之灾。

历史上有名的卧薪尝胆开始了，一个国家从残喘中恢复元气，范蠡勤练兵甲，文种执政亲民，七年后，越王逐渐恢复了国殷民富。不久后，由于吴国的内乱，夫差逼死智勇过人的伍子胥，勾践看到了吴国的败象之迹，兼之范蠡练兵以成，遂兴兵灭吴。

二十二年的恩怨一旦了解，范蠡随即归隐，遗留给文种一封书信，称越王为人长颈鸟嘴，只可同患难，不可同享富贵。文种见书信所论有理，还来不及逃跑，便被越王勾践赐死，正是：飞鸟尽，良弓藏；狡兔死，走狗烹！

范蠡得以全身而退，乃隐姓埋名，浮海出齐，开始了另一种生活。他和儿子一起苦身戮力，在海边添置了许多家产，齐人闻其贤，以为相。范蠡长叹道：居家则至千金，居官则至卿相，此布衣之极也，久收尊名，不详。于是散尽家产，全家迁到陶，自称陶朱公，重新创业，不多时，财产累积到巨万。

陶朱公居住在陶时，次子因为杀人被关押在楚国，于是陶朱公派幼子携千金赴楚国打通关系。朱公长子固执要求前去楚国，但陶朱公不答应。长子很难过，认为弟弟犯罪是长兄督教不严，而父亲派小弟前去楚国，反而是自己无能，于是要自杀。家里闹哄哄，陶朱公妻子说：今天派幼子去楚国，次子还不一定能生还，但家里长子已先死亡，这可怎么办啊！陶朱公不得已派长子去楚国，临行前把一封信交给长子，让他带信并千金给老朋友庄生，听其所为，千万不要有其他举动。

长子到楚国，见到家境贫穷的庄生，把东西交给他，庄生交待长子勿逗留，见到弟弟出狱也不要问原因。

庄生以廉直闻于楚国，楚王以下皆尊为师，他让妻子收下金子，但不能使用，以备将来还给陶朱公。庄生入宫见楚王，称星象不利于楚，须大赦天下才能去之，楚王一一听从。但朱公长子没有离开楚国，他打通各种权贵来获得消息，有楚贵人赶紧通告朱公长子，把楚王大赦天下的迹象告诉他，朱公长子以为庄生没出力，就上门把金子要回来。庄生受了羞辱，又入宫见楚王，言出门时民众议论陶朱公儿子杀人犯法，其家里以金钱贿王左右，所以王不是因德而赦，乃是为朱公儿子的缘故。楚王大怒，次日即杀朱公次子，朱公长子带着弟弟丧归。

回到家里，一家人啼哭不已，唯独朱公发笑，他说：我就知道你会害死弟弟的，你不是不爱弟弟，但是你也看重钱财，你从小与我艰苦创业，知道钱财来之不易。但你幼弟出生便享富贵，不知钱财所来，花钱如流水，这是你当哥哥的做不到的地方。事已至今，也不要悲伤了，我早就料到今天的下场了。

越王勾践世家一篇数千字，以陶朱公卒死于陶结尾。我反复读了几遍，心中仍有郁烦之意，越国的兴盛衰败，跟范蠡的智勇直接关联，及范蠡弃官归隐后，凭借个人的智慧谋略，终成为乡邑富豪，无论为官为商，足称一代豪杰。但在最后营救次子失败的事上，真是一大败笔，司马迁再三再四推崇范蠡的谋略，但毕竟人命关天，他既然预见到长子不能成事，最终还是派长子去楚国，事情的结局不仅得罪了老朋友庄生，还葬送了次子的性命，一般人不会干这种蠢事，亏他陶朱公还笑得出声。

陶朱公啊陶朱公，枉你享有盖世英名，我今天只能连声叹息，悲叹你这个老糊涂。

端午龙舟

Mon, 21 May 2007 01:33:04 GMT

小时候家住武夷山脉下，小镇三面环山，难得听闻到山外的世界讯息，终岁守着春雨冬雪，清寂幽静，一年接着一年过。后来到了城市里，整日忙忙碌碌，无心关注四季更替，偶尔静下心来，发现“山中无甲子”并不确实，生活在城市里，更容易淡漠四季节气。清明已过，端午将来，夜里想起旧日端午节的情景，却是一幕连着一幕，心思沉浮难平。

自童年记事起，端午节是一件大事，母亲从市场买来竹叶，竹叶很大片，采自山中一种实心竹子，有一股清新香味。我坐在水井边，刷洗着竹叶，有时心情兴奋，常把竹叶洗破，趁母亲不注意，偷偷把破竹叶夹在洗好的竹叶堆里。母亲洗净糯米，把竹叶卷成漏斗形，舀进糯米，再用细麻绳扎实包裹，我也照样学着包粽子，却包扎不好，要不变形破裂，要不麻绳挤出了糯米。

端午节的来历已经听过几百遍，为了纪念两千多年前的那个诗人，我不知弄破了多少竹叶。蒸粽子时要放入几种树根，粽子开锅时颜色几乎被染黄。腊肉馅和红豆馅的粽子最受欢迎，我偷偷在上面做好记号，一拿一个准。纯糯米的粽子不好吃，我心里把它列为诗人的祭物，一般全由父亲解决，父亲剥开粽子蘸上白糖，大口吃着很香甜，我呆呆地望着父亲鼓鼓的腮帮子，浓黑的胡子不停地颤动，有意思极了。

端午节有赛龙舟的传统，每年5月5号和5月13号有两次比赛，地点在丰溪河。少年们天不亮就出发，步行15公里到达丰溪河，我年小力弱，无法胜任15公里的长途跋涉，每次伙伴们看完赛龙舟，我便追随他们听讲传闻，他们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，心里无比羡慕。11岁时我学会了骑自行车，端午节那天父亲不上班，我骑上“永久”牌自行车，坐垫太高，我便直立着蹬踏，势不可挡朝着丰溪河方向前进。路上迎面碰巧遇到伙伴利平，他是步行一族，因为怕河边小偷多，零钱全交给另一个伙伴保存，不料河边人多，两人居然走散了，利平只得沮丧往回走。我没去过丰溪河，心里没底，于是捎上利平，两人轮流蹬车，兴高采烈到达丰溪河。到了河边两人都傻了眼，河边人山人海，里里外外好几层，我们两个小孩根本挤不进去，无奈之下，找了一个很偏僻的位置，远远看到河里的许多龙舟，岸上锣鼓声震天，龙舟上的男人上身赤裸，奋力划桨，船头有老头掌舵，敲着有节拍的锣鼓，岸上一片助威的声音。我俩伸探着脑袋很辛苦，脖子简直要麻木，龙舟渐渐向远处飞去，令人兴致渐消，于是两人跑到炒粉店，一人买了一大盘肉丝炒粉，吃完了就倒换着骑车回家。

后来上了高中，校门口不远处便是丰溪河，那时风调雨顺，每年端午节前夕有连绵暴雨，河水涨了好几尺，南方梅雨季节阴绵烦人，惟有端午节前的雨水却是例外，淋雨时有一种莫名的冲动。江山代有人才出，今年龙舟我坐庄，那时待业青年多，喜欢斗强逞能，赛龙舟成了一项宣泄精力的合法渠道。端午节清晨，河边早已排上几百名比赛选手，清一色雄赳赳气昂昂的健壮男儿，雨水清凉，挡不住年轻人的血气方刚。组委会的成员忙于维持秩序，岸边停了十几艘龙舟，青年们排队依次下船，我和几个好朋友被分在同一艘船，心里很兴奋，一边摆弄着划桨，一边听着比赛规则。赛龙舟需要团队默契配合，桨板不能太用力，溅水太多也不行，而是讲究节奏，同时划水才能快速前进，一切行动全听锣鼓声，掌舵人的经验能力决定了比赛的胜负关键，雨水落到脖子上，凉凉的有点痒，信手划水，一大片水花落在后面伙伴身上，招来几声笑骂。等比赛的鞭炮响完，裁判的哨子吹响，舵手开始敲鼓，击鼓的姿势雄壮有力，我们受了感染，开始拼命划船，岸上有好多女孩尖声助威，我们也无暇回头看。十几艘龙舟一齐箭发，很快集中在一起，有些配合的不和谐，细长的龙舟顿时倾斜，划水的人坐不牢，翻到水里，岸上的观众开始笑场，落水的年轻人攀着桨板爬上船，嘴里骂着粗话，旁边掠过的划桨说手也忍不住发笑。眼看着龙舟窜过身边，我心里发急，可木板不听使唤，溅起大片的水花，大家互相笑骂抱怨，舵手用手势镇压场面，转眼之间，又有一艘龙舟划斜了，差点和后面的龙舟相撞，招来一片喝倒彩。不到十分钟，已有龙舟到达终点，我们还差几十米，胳膊发酸，心里全没了底气。很快决分出前三名，我们全舟的人彻底泄气，懒洋洋划动桨板，最后得了第六名。

印象最深的一次赛龙舟，我和女友去杉溪观看，岸边聚集了上千人，女友看着心动，极想下船摆弄一番。但当地有风俗，女人不能上船，否则龙舟沾了晦气必输无疑。龙舟组委会的大叔严肃阻止了女友的要求，旁边人也都沉默不语，我看着女友委屈的眼神，心里不禁一热，拉着女友便要上船，组委会的人待要阻拦，两个好友早已护送我和女友下了船。所有的龙舟赛手正在等待比赛开始，这时千百只眼睛全看着我和女友，我尽量装做若无其事，笑嘻嘻教女友划桨，女友力气小，桨尖挑起了一串水花，扬洒到我头上脸上，玩了不到十分钟，我擦掉身上的水珠，把女友送上岸边。赛手陆续下船，年轻人没有那么多封建念头，嘻嘻哈哈开始练习划桨。

不过那一次比赛，我们还是输了。

往事

Tue, 08 May 2007 01:45:50 GMT

每次看港台古惑仔电影，心情总有复杂的波动，时而热血沸腾、时而伤感唏嘘。看完电影后独自喝酒想心事，一个人一辈子再豁达大度，却不能做到将万事统统抛开，总有一些事难以忘怀，隔个半年一载却上心头，情绪久久不散。

九三年认识一个男孩叫李强，是个孤儿，小学没毕业就在石匠店里当学徒，包吃住没工钱的那种。李强比我小一岁，因为整天抡锤子，手臂粗壮有力，那时候广丰闲杂青年太多，有聚众斗殴的风气，李强工作的店铺临近街面，几乎每日都能见到打架流血的场面，时间久了，李强对帮派暴力充满了向往。我原先不认识李强，有一次我买了件时尚的牛仔服，和许兵在街上碰见李强，简短闲聊了几句，后来我回宿舍，躺床上睡着了。哪知一觉醒来，牛仔服不翼而飞，我满脸怒色翻身下床，逐个打听却无人知晓，许兵打水回来，说进门时碰见神色慌张的李强，经过简单分析，我们奔上街头找李强，最后在石匠店铺里，看见李强穿着我的牛仔服在干活。李强看到我满脸不悦，有点慌张，却不愿归还衣服，许兵拉他出门，低声讲了几句话，他才磨磨蹭蹭脱下牛仔服。我满怀戒心，不想逗留太久，拿到衣服就走了。李强跟在后面，陪着笑脸要和我们一起玩，孤儿大多缺乏关怀，行事残忍无情，我不愿和他走得太近。当时还有个著名的神偷叫阿剑，才十四岁，冬天只穿双拖鞋上街，衣服上一层闪光的油垢，阿剑偷东西和赌博时手法奇快，好几次因为偷东西被抓差点被打死，可他照样不在乎，脸上整天贴着纱布，纱布的颜色发黄发黑，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异味。

江湖有大有小，但帮派俱全，我从小读金庸的侠义小说，自认为属于武林正派，喜欢快意恩仇，对偷鸡摸狗的事情很是不屑。李强血气方刚，加上身体健壮，几次斗殴后很快名声鹊起，他打人时心狠手辣，把人拦腰拔起，使劲往地上掼，摔断了好几个人的手脚，而且还收保护费，连学生也不放过。李强干事全凭蛮力，又没有背景，很快招来其他人的不满，警察也到处寻他，李强东躲西藏，白天睡觉，晚上出来敲诈勒索，别人也无可奈何。一个冬夜，有个朋友气喘吁吁来找我，原来他是遭人陷害，被李强盯上为有钱人，李强托人捎话给他，要他晚上十点钟备好钱在小山坡等候。我平时很少惹事生非，只是听不得好话，每听得奉承话便会血潮澎湃，加上有一帮铁杆兄弟，旁人也不敢小瞧。听完朋友的叙述，经不起再三再四的恳求，我渐动相助之心。我的几个兄弟也看不惯李强的张狂，如果一味退缩，日后必被别人轻看，因此我们商议好，先让人放话出去给李强听，我取出西瓜刀插在背后，穿上厚厚的牛仔服，等到了晚上十点钟，便和朋友两人到达小山坡，几个兄弟则隐蔽在不远处的树林里。

南方冬天阴冷，小山坡上风劲吹，我脸上发热，小腿抖个不停，但李强一直没有露面，想象中的血拼并没有出现，几个兄弟便各自回家睡觉了，我不放心朋友的安全，晚上就睡在他床上，西瓜刀放在枕头底下，一夜没睡好，梦见自己被好多人追杀，我无路可逃，唇焦口燥，喉咙却发不出声音。后来李强一直没出现，一个月后，有一次我在台球室打球，迎面走进来一个人，正是李强，我紧握球杆，脸上装作若无其事，李强看到我也是一惊，脸上显出不自然的笑容，嘴巴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，不到一分钟就退出了台球室，我松了一口气，随即离开了台球室。

二十岁的年龄容易造反，血气旺盛易走极端，甚至蔑视礼教、不畏强权，在这年龄段如果缺乏正确引导，后果不堪设想。后来的几个月里，陆续传来李强的消息，他打人更加狠毒，被打的通常要一两个月才能恢复身体，他独来独往，背上插着砍刀，警察缉捕好几次徒劳而返，道上的人也到处找他。九四年初的一个深夜，我和朋友在小店吃夜宵，看到李强从街上走过，搂着一个女孩，头上一缕微黄的头发，穿一件黑色的牛仔服，背后鼓囊囊的，我叹息说此人行事毒辣，必不能长久。果然不出数日，李强被人围堵住，饱尝一顿拳脚，五脏受了重击，吐得满地秽物。九四年夏天，李强无处容身，跑到浙江慈溪，给一个老板当了打手。慈溪的广丰人很多，喜欢拉帮结派逞强斗勇，李强做事不动脑筋，只要有人能给钱，他便去摆平任何纠纷，一次替人要债，为了五百块钱，他竟然把一个同乡的腿给打断了，他的残忍暴行激起了更多人的怨恨，仇敌越树越多。

那时南方内地闭塞，东南沿海地区的经济变革已经很火热，广丰的待业青年日渐增多，严重影响了社会治安的稳定。当时有个叫剑清的青年，因打架伤人办判了刑，关在鄱阳湖的监狱里，剑清在牢里也不安分，和另外几个犯人比胆量，他们花钱从外面买到菜刀，一个犯人一刀剁掉自己的无名指，看得旁人目瞪口呆，剑清不甘示弱，伸出无名指放平在地上，一顿乱剁，像厨师剁肉丝一样切掉了自己的手指头，最后两人都被送到医院抢救，剑清的名气迅速传遍了整个上饶地区。不惜自残当英雄，在这种风气的影响下，李强打架更加肆无忌惮，出手狠毒，往往致人于重伤。九四年冬天，李强回广丰过年，仗着身强力壮，整天在街上来回溜达，斜着眼睛走路，看谁都不理睬。

那年除夕夜里，风雨交加，天上飘着大片的雪花。李强在亲戚家吃完年夜饭，兴冲冲跑到台球室打球，没想到身边已是危机四伏，在慈溪被他打断腿的那个男孩，召集了几个死党，手持菜刀，悄悄出现在李强身后，也不搭话，迅速把李强压在球桌上，菜刀在脖子上一阵猛剁，颈脖的动脉被砍断，鲜血激溅，一直射到天花板。李强软软地倒下，几个砍人的青年迅速撤离，台球室的老板被吓坏了，半天才反应过来，几个打台球的青年赶紧扶起李强送医院抢救，鲜血洒在雪地上，沿地一条长长的红线，分外醒目，李强在半路上，低吼了几声便断了气。

当我得知李强死亡的消息，惊愕得好久合不拢嘴，李强比我小一岁，死时还不满十八周岁。一个鲜活的生命转眼消逝，如同雪花落地无声，身边所有的年轻人都感到震惊，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，但李强这样的意外死亡实在令人惧怕。那一年的春节阴冷无比，天天下雨，我心事沉重，站在屋檐下思考生命的意义，天气的阴寒，浸透了我的身心，心底升腾起一种感觉，夹杂着伤感和恐惧。想象中的江湖，并不只有义气和风光，种的是什么，收的也是什么，李强的死亡，于我却是照了回镜子。我想了又想，但心中始终一片迷茫，如果江湖的代价是生命，那我无论如何也不愿踏进。

多年以后，读到《圣经》上一句话：我们不过是血气，去而不返如一阵风。一代过去，一代又来，生命其实很脆弱，在于鼻孔里的一丝气息罢了。十几年来，李强早被人们渐渐淡忘，每年清明节来临时，我就会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除夕夜里，有个年轻人生命消逝终归于土，我清楚记得，那是自己第一次开始思考生命的意义。如今记念的意义，是加倍感恩我们鼻孔里尚存的气息，还有那信实恒久的盼望。

浪子

Thu, 26 Apr 2007 02:24:39 GMT

在春天的某一个深夜，我拦下一辆出租车，从上车到家仅十五分钟路程，和出租车司机张先生有过一段对话，对话有点另类。京城之大，无奇不有，忍不住将这段对话公之于众，并不敢增添一支半叶。

我：师傅今天几点收工？

张先生：今天已经开十五小时了，再拉几个就回家。

我：疲劳驾驶对身体不好，还是早点回家吧！

张先生：这几天情况不同，得要再拉几个，以便还银行的债。

我：难道是贷款买车？

张先生：不是，去年心血来潮办了信用卡，每天加油共刷卡两千多块，半年没还钱，加上利息总共要还三千多，TMD银行太黑了。

我：信用卡就是利息高，你要尽快还上才好。

张先生：我就不还，看银行能怎么着？已经躲了两个月，银行天天打电话到我丈母娘家。

我（吃惊）：办信用卡时应该留下你的手机号，银行怎么找你丈母娘？

张先生：嘿嘿，我早换手机号了，只怪当初办卡时疏忽，留下丈母家地址，丫那帮孙子一天一个电话，丈母娘快要住院了。

我：欠银行的钱最好早点还，时间拖长了，利息高，你还要被挂上黑名单，以后就没有信用度了。

张先生：丫银行那帮孙子，办卡时天天求我，现在才欠几个月，丫一天一个电话，说翻脸就翻脸。

我：银行就这样，靠利息差额为生。有借有还，下次不难。何况银行的后台是国家，你斗不过的。

张先生：没办法，丈母娘也害怕了，电话铃声一响，心脏就跳快。

我：你每天开车，一个月应该有几千块钱收入，还银行钱应该没问题。

张先生：哪里有几千块，几个月来每天平均才拉一百多。最近手气不好，扎金花老输钱。

我（吃惊）：一天才拉一百多，那你一天出车不到三小时？

张先生：嘿嘿，差不多，每天总有哥们儿叫我打牌。有一次两个多月没出车，公司把车收回去了，最后我老婆帮我交了近两千块，我才重新有车开。

我：你每月给家里交多少钱？

张先生：十几年没交钱了，孩子现在上大二，学习生活费用一直是丈母娘负责。

我：您今年多大？孩子每周都回来吗？

张先生：49了，孩子周末直接回丈母娘家，我家几乎不开伙，好几年了。

我：赌博伤身体，还影响家庭。

张先生：有时真想戒掉，MD老改不掉，三日没玩扎金花，做梦都在发牌。

我：你家房子有多大？你妻子做什么工作。

张先生：房子时原单位的，老婆借了四万多买下来，好几次差点被我赌博抵押掉，现在老婆把房产证藏在丈母娘家。老婆在商场当营业员，下班就回丈母娘家。

我：那你每天在哪里吃饭？

张先生：扎金花时叫上几个菜，赢家请客。

我：你儿子对你整天赌博有什么意见？

张先生：唉，逢年过节家人团聚也挺难为情的，想改却改不掉。

我（沉默几秒）：银行的钱要早点还上，换个手机号，别赌博了，影响了家庭关系，以后儿子也看不起你。

张先生：换手机号没用，那帮哥们儿知道我家住处，经常上我家来玩牌，反正老婆又不回家。

夜深人静，一路畅通，出租车在我家楼下停住，打票，付钱，一切不需要任何语言。下车后，我拍拍玻璃，俯身对张先生说：早点回家吧，有空陪老婆孩子去公园，别打牌了。

神道何仙姑

Mon, 11 Sep 2006 08:45:05 GMT

小何被我唤作何仙姑，外号来源有凭有据，其人真乃神道也，行事为人，无不令人出乎意料。现摘取某次约会的短信记录，全系真材实料，不敢有半句夸张捏造。

约会时间：周五晚7点半

约会地点：东直门桥附近（偶单位附近）

7点15左右

何仙姑：已过三元桥，你快出来吧

偶：好，你在东直门桥西南辅路边上等我

（五分钟后）

何仙姑：到了，我不分东西方向，车子停在报刊亭旁边

偶（晕）：那你告诉我旁边的标志性建筑

何仙姑：窗外有“建设文明新东城”几个字

偶：哦，上帝！很高兴知道你在东城区，能再具体点吗？

何仙姑：“清除小广告，人人有责任”，反正挺好找的

时已天黑，偶只得在东直门桥四个角落的报刊亭周转一圈，终于找到了仙姑的车子，只见车子左边绿化道上有一条幅，一尺高，六尺长，上面贴着十张A4纸，正是清除小广告，人人有责任，和小何所说一点不差。车子右边是一片户外喷绘，没亮灯，依稀可辨“建设文明新东城”字样，字体大小和西瓜差不多，还是那种五斤左右的小西瓜。

等我钻进车子，何仙姑第一句话：愁死我了，几乎忘了你的长相，不知道如何去找你。

老友记8

Tue, 22 Aug 2006 02:31:11 GMT

在北京的十多年来，常有欣赏书法匾额的习惯，每次闲逛路过，看到名家作品总要在心里比较评价一番。老家广丰是座闭塞宁静的城市，向来有舞文弄墨的风气，尤其在书法绘画人才方面，算是历代绵延不断。

北京市井里常见的书法作品，以赵朴初、启功和刘炳森三人居多，赵朴初的恬淡真朴、启功的孤高清朗、刘炳森的平稳通达，都是有好功底的作品。好的艺术作品往往是作者的人品心思，书法也是这样，小时候看元初赵孟兆页的字体风格，秀丽精致，技巧上臻于完美，简直找不出一丝瑕疵。但这种作品却进不了人的心里，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苏东坡的字，雄奇浑厚，有豪迈的男儿本色。

看到刘炳森的隶书，总会想起令华的字，风格一样的四平八稳，笃实却不乏心机。人生好比舟航于海，风云变幻，暗礁遍布，经历丰富的航者懂得驾驭，懂得规避，自然比世人多得一份现世安稳。

有句话叫：性格即是命运，经历坎坷的令华重归校园后，屡败屡战，三年后考入上饶师院，成为江西书法名家王维汉的弟子，王维汉自幼临摹柳公权的字帖，精心琢磨而自成气候。令华学的认真，练字刻苦，可到了最后，字体竟像他的身材一样敦实平稳，我点评他的书法总要开玩笑，说字如其人，令华听了只是微微一笑，不作任何争辩。我自小也临帖，但只是享受写毛笔字时的心思宁静，随心所欲一通乱写，别人的建议也听不进去，到最后还是稚嫩如初学者，于是弃笔停学。

十四年前，第一次见到令华就倾心相谈，约是俩人疏狂的性情相似，见面不到半小时俩人便去爬山了。到了山顶的大岩石上，我们光着上身躺在岩石上，热烈地交谈理想抱负，小地方的封闭，青春期的压抑，令少年们不吐不快。日头炎炎，脊背清凉，不知不觉便昏昏入睡了。

令华个子不高，所以常以拿破仑、鲁迅为榜样来鼓励自己，嘴边的名言是：浓缩的是精华。广丰位于浙闽赣三省交界处，那时东南沿海城市的经济突飞，内地人心蠢蠢欲动，少年们敏锐感觉到即将面对一个伟大的时代，摩拳擦掌，无不雄心勃勃。史记里秦始皇南巡，刘邦见之叹曰大丈夫当如此，项羽见之则曰必可取而代之，中国民间的这种信念，瑰伟清晰，古往今来长存于人心。

人生短暂，最明亮的心思常在少年时。龚自珍诗：歌哭无端字自真。少年虽然迷茫苦闷，但行事为人皆出于真心实意，酒酣耳热，长歌抒怀，有顶天立地之豪气，心意无拘无束亦无憾，忧伤消失亦如春梦无痕迹。

其时广丰无业青年增多，崇尚侠武意气，聚众酗酒，打架斗殴，逐渐发展成为严重的社会治安问题。令华是疏财豪爽的公子哥，自然不甘落后，他常和一帮青年结交，在空旷的操场上练习投掷扑克牌，他心灵手巧，飞掷扑克牌达四十米之远，众人敬服。旁人称他们为扑克帮，令华被传为帮主，风头日盛的令华，竟然想把铁片制成扑克牌模样，借以光大他的名气。

入鲍鱼之肆，久而不闻其臭！在那种风气下，人心容易被扭曲，我从小喜欢读书，不论好歹有书就读，也不求甚解，反复读的书只有两本，即《红楼梦》和《教父》。少年帮派全凭意气作主，秩序混乱像《水浒》里的梁山英雄，没有一点规矩制度，当时我发愁组织如一盘散沙，开始琢磨一统江湖的计划。后来我读了《教父》，心情新奇而激动，认为有严格制度才能做大事业，兴奋得赶紧逃课，跑去找令华商量定制帮派章程，商讨将来控制广丰的茶叶菜油树木等农林业贸易，幻想有朝一日我们的子孙也能当医生律师，甚至竞选总统。

很快就达成了口头的规矩，我肚子里的墨水稍多点，提出了不许敲诈勒索、不许欺负女孩两条规定(青春少年最喜欢调戏女孩)，资金来源靠什么呢？讨论好久，最后决定靠赌博赢钱，赌博靠运气和才智，令华数学能考一百分，算是小有名气的聪明人。小团体的规矩还没来得及颁布，令华就因打架受处分了，保卫科通知家长来学校领孩子回家，他不敢回家，只好一脸苦相来找我商量，我从小崇奉为朋友两肋插刀，自然甘愿假冒他的舅舅去学校领受那顿斥责。眼老昏花的保卫科长居然看不出我的年龄，见我脸面白净以为是个有身份的人，待我简直是礼遇有加，我干脆装疯卖傻，谎称姐姐姐夫在上海包工程（广丰人在上海有十万多），很辛苦供孩子念书，想不到孩子如此不懂事，姐姐姐夫要知道事实肯定会难过。我的口才勾起了做父母的心酸，老科长反倒安慰我，给我让座倒茶，叹气如今孩子的悖逆（他的儿子更顽皮）。这种对答很滑稽，我初次演戏全心投入，偶尔用余光扫一下站在墙角边的令华，耷拉着脸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似哭又似笑。到最后我千恩学校的教导、万谢科长的费心，同时保证回家后好好教育外甥。出了校门才松口气，开除令的撤销并没有使令华开心，闷闷不乐我刚才在保卫室里对他的口气，并且发誓下一次要当我的舅舅。几个月后，处分噩运轮到我头上，学校要求父母来办留校察看手续，平时有胆无畏的我，一下子心神大乱，素来对我期盼殷殷的母亲，要是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会崩溃。我躺在床上茶饭不思，蓬头垢面，无计可解心中愁，最后决定找替身。二姑平时对我好，只好委屈她了，谁让她是亲人呢，于是一早出发，在山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，二姑刚从地里回家，听了我的语无伦次的解释，她洗完脸就陪我上学校。政教主任、保卫科长，还有一帮看热闹的老师，我靠墙站立，脸面没地方搁置，只好低头数地上的蚂蚁，二姑起初不太适应假冒我母亲，话语很少，安静地听保卫科长的汇报，一个劲儿地点头。最后轮到家长发言，二姑略带哭音，衷心感谢了学校的培养和老师的心血，感慨培养孩子的艰辛，表达了望子不成龙的伤感，最后几句话带出了二姑的真实心情，整个会议室顿时安静了下来。结果是有惊无险，保卫科长被二姑的话感动心扉而放我一马。二姑要赶回家，我送她到车站，一路上两人几乎不说话，上车时二姑只说了一句话：要好好念书。二姑一生勤奋好强，因为二姑父常年跑地质勘测，家庭的重担全由二姑承担，五十多岁的人还要帮侄子假冒母亲，来学校领受羞辱，心情真是委屈得很。可惜我愚钝冥顽，只惦记着渡过难关，一转身就忘记了愁烦，唉，用脚踢刺的少年，能得几时好！

有一次中午的时候，我和令华吃完饭，半路上他要找地方洗脸，我坐河边等着。不到十分钟，忽然听得有喧哗声，远远一看，正是令华挥动着木棍在大声训话。原来他正洗脸时，有个大个子男孩叫他小鬼并要他离开水龙头，令华最忌讳别人蔑视他的身材，打架常常是为维护尊严，我开玩笑说他是武大郎当朝，个子高他不得。这下大个子冲撞他的忌讳，令华也不吭声，从地上捡根木棍，朝高个子腿部使劲地抽，并要他下跪，那男孩又疼又怕，赶紧跪下来求饶。周围一圈看热闹的人，可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话，令华训了几句话，责令那男孩一个小时内不许站起来，那男孩又羞又怕，果然低头跪着不动。《史记》秦舞阳十三能杀人，众人皆惧怕，其实惧怕的是其脸上的凶气，有一种阴沉的威严。那男孩虽然无礼，但这样的责罚未免太重了，我想求情几句，可是记得《教父》里的规矩是分歧不能外露，于是也默不作声。令华是个爱面子的人，为了尊严他不顾一切，后来我在北京工作的时候，听到他又惹事了，有个纪委书记的儿子待他无礼，被他一巴掌抡过去，一只耳朵两个月听不见声音。那时候广丰有一些年轻人在一起斗气比胆量，一个用菜刀剁掉自己的小拇指，另一个切土豆丝一样剁自己的小指头，居然被其他人称为英雄。我性格本分，只是喜好幻想，并不喜欢这种残忍的生存方式，教父的荣耀令人羡慕，但来自血腥的荣耀实在令良心不安，不要也罢！

乐府诗：“失意杯酒间，白刃起相仇。追兵一旦至，负剑远行游。去乡三十年，复得还旧丘。”古诗里的意气少年醉酒杀人，离乡远行竟然有三十年，多少意气就有多少代价，命运就是这样清清楚楚，种的是什么，收的也是什么。

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春意缠绵的艳阳天，古诗：来日大难，口干舌燥。我一直心烦意乱，却不明究竟，中午班主任递给我一张明信片，我一看不禁大惊失色，原来是令华从看守所里写给我的，几个月前他被学校开除，他父亲给他找了一个更好的学校，我们都玩笑说他是更上一层楼。原是希望彼此能安静下来，于是几个月没通信联络，不料命运却在这时亮起了红牌。

尽管心情惶惶不可终日，还是决定要去探访他，路途不到七十公里，却要倒四趟车。一路的风尘滚滚，一路的心思起伏，我也不在意他为何陷于囹圄，只一心哀叹没有默契搭档的事业，余下兄弟虽有十几个，但胸襟眼光却尽不一样，教父计划看来要失败了。天龙八部里慕容复一生以恢复燕国为事业，甚至不择手段，最后落得众叛亲离，精神崩溃成了疯子。现实里有好多这样的人物，我当时的感觉是天崩地裂，如同孔子所说：泰山坏乎，梁柱摧乎!学业毁了，事业泡汤了，人生真是虚空，实在令人沮丧。我不反省自己的天真、团队的幼稚，计划更是纸上谈兵，简直是糊涂的可笑。

十个月转眼过去，令华刚出来，便写给我一封忧伤的信，字体平稳刚健，如长方条的青石板，在信里他邀请我赴上饶县见面。那时的我，仿佛走在泥泞里，心里强烈想悔改，但行为却由不得自己，几年来自以为能参透佛经，成为觉悟者，但在那个环境里想要平静血气实在不易，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。在去上饶县的路上，出租车司机欺负我不懂方言，想敲诈我，我勃然大怒，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上，操场上马上聚集十几个人围观，其中一个老者正是令华的新班主任，我肠子都悔青了，恨不得钻进地洞去，兄弟分别近一年，见面方式竟是如此尴尬。

我们不过是血气，去而不返如一阵风-----诗篇

血气方刚，青春少年，这种年龄段的年轻人充满激情，不畏世俗礼教，敢于迎接任何挑战，若缺乏引导关爱，很容易冲动出格，好比炮竹引火，毁己又伤人。

令华历经坎坷磨难，渐渐成熟明理，十年来刻苦用功，弥补了学业，娶妻生子，过起了安居乐业的平稳日子。前年别墅落成，他喜滋滋给我打电话，先是描述一番新居概况，继而强调三楼的客房乃是为我预备。挂完电话，我想起十几年前令华在操场上的意气风发，那时他扬言将来要盖聚贤楼，专门接待天下兄弟豪杰，岂知后来的情景变变数纷纷，十几个兄弟不贤也不仁，聚贤楼盖得再高也无人配住。

整整一个晚上，我都在回忆十年前的经历，尽管恍如隔世，但我心里忍不住发笑。浮云一别，悠悠十年，尘封的往事如今被重新提起，只是楼名不会再叫聚贤楼了，突然想起了圣者奥古斯汀的一句话：“罪恶败坏的少年时代已死去，如今我正走上青壮年”。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，后天环境至关重要。

令华的倔强性格，大半来自于他父亲炉叔的遗传，炉叔的身世传奇而坎坷，自小有奇特的先天性心脏病，遍求名医，被诊断为寿命不会超过二十岁。于是炉叔研读各种医药书籍，自己抓药对症，天长日久，他居然成为一方名医，并成为当地的首富。炉叔是个乡间士绅，房子旁边栽种树木花草，有一千多平米，围墙高立，径幽人静。家里订各种报纸杂志，用于了解天下大事，吃饭的时候，炉叔坐正席，侃侃而谈，从容分析，常有不凡预言，后辈弟子恭敬守礼，个个侧耳静听。炉叔家族数十人，炉叔俨然为族长，他帮助朋友提携兄弟，身居乡间心系国是，尽着一个传统中国男人的本分职责。令华胆壮血旺，但从来不敢顶撞父亲，知子莫若父，炉叔这十几年痛定思痛，大半心血全花在令华的身上，调解纠纷，操心学业，呕心沥血也不敢松懈，一直到这几年才略微心宽。三个儿子学有所成，一个是医生，一个是教师，小儿子今年硕士毕业，就业形势乐观，一家人喜气洋洋，兴旺并且和谐。炉叔做父亲给每个儿子都预备了车子房子，每次见到我，都要提2008年来北京观看奥运赛事的事情，国事家事，他都是一样的心意。

炉叔行事为人，凭的是笃笃信心，转眼已过五十，病魔一直离得远远的，今年五月令华的儿子出世，更为家族增添了喜庆。上月我打电话给令华，竟然得知炉叔脑出血住院了，当时我脑袋一片茫然，安慰了几句便挂了电话。下班后回到房间，心情一直沉重，人生短暂，生老病死竟不是人力所能掌控，正如《旧约》所言：个人最是稳妥时，竟是全然虚空!

当晚我静心祈祷，叹息人力微薄，唯愿上帝能善待炉叔。

人人的故事

Tue, 15 Aug 2006 10:50:38 GMT

    昨晚看老片<阿郎的故事>，周润发主演的，讲一个摩托赛车手年轻时犯了错误，气坏了怀孕的妻子，后来妻子不辞而别，一去就是十年。失去后才想再拥有，阿郎从此洗心革面，和儿子相依为命，心死如水，从此微澜不起。
   一个偶然的机会，久违十年的两人相逢，物是人非事事休，一切还能再从头吗？
    影片结局时候，阿郎从赛车摔下来，波波和波仔不顾一切奔跑过来，脸上充满凄惨，罗大佑的煽情歌声响起，我特想流泪，尽管十几年没有流过泪了。
   唐诗：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只是当时已惘然！
   长夜漫漫，想起了好多往事，不知不觉，已是黎明。“一弦一度思年华”，世间没有良善的人，每个人都是逐渐从幼稚走向成熟，擦干泪水，平静伤悲；这个世界没有你可安歇的磐石，心虽然柔弱，眼睛可以向上举目；
   人生天地间，历经许多沧桑，但还得往前走，不可能永远沉缅于回忆里。年轻人哪个不犯错误，哪个没有遗憾？
   一怀愁绪，几年离索，错、错、错；不必过分自责，有过改之，至圣至贤；
   忙碌在大城市中，衣装越来越整齐，心肠却越来越硬。很少有时间静下来整理自己的心思，可一旦发现自己偏离已远，伤感就难以抑制，梦啼妆泪红阑干是真心实意，虚假的人呢，还能流泪吗？

每个人的经历都能写一本书，厚薄而已！

阿郎的故事，人人的故事。

夏夜闲记

Mon, 14 Aug 2006 07:32:55 GMT

今年夏天气候反常，接连一个多月少见阳光，云彩灰暗，雨大水深，白色雾气笼罩着整座城市，有点像好莱坞灾难片里的景象。

夜里闲空，以看书消遣时光，随手翻看台湾张振玉翻译的《苏东坡传》，当年林语堂用英文写的著名传记，没读几页就觉得心烦意乱，内容翻译得平实谨慎，可惜不能传神。大凡好的传记，必出自惺惺相惜的心思，抑或有高山景仰的崇敬，如林语堂的《苏东坡传》，如梁启超的《李鸿章传》。苏东坡的豁达自如，林语堂的空灵轻曼，本是出自千古之间的心意相同，张振玉难以明白这种旷达的心境，翻译得战战兢兢，传神达意处不到十之一二，令人掩面不忍读下去。

傅雷翻译的罗曼.罗兰《约翰克里斯多夫》是难得的佳作，文笔优美，人物的性格心思也鲜明活泼，令读者不觉时空国界的隔阂。文学作品也好，历史著作也好，好的作品本出自人的真心诚意，有什么样的人物性情才会有什么样的作为影响，日光之下，情理相同。司马迁虽为历史学家，给孔子写的传记却是中国文学史上难得的艺术精品，现代人读之，精彩明亮，古人犹如眼前客。

中国人翻译中国人的作品尚且如此，国外的名著译成中文，只怕更是面目全非，凶多吉少。尼采的作品在西方学术界被推崇备至，中文的译本也有几十年的历史，但至今没有见过一个像样的版本，据说尼采思想对现代中国学者的影响深远，真不知道这种影响从何而来。译者一没有基督教背景，二没有哲学功底，加上文笔晦涩艰难，中国读者读后已是云里雾里，更谈不上心领神会了。

古今中外的知识分子一样的心思，想凭借自己的聪明悟性去了解接近生命的真道。就像中国古代文人厌恶八股力学一样，尼采对于天主教会的弊病陋习也是深恨痛绝，他出身牧师世家，童年时寄宿严格教条的教会学校，目睹许多罪恶伪善的事情，幼小的心灵创伤累累，造成了后来许多言论的激烈偏颇。家族中男人大多早逝，只有母亲姑姑姐姐等女人与他相依为命，性格也容易变得敏感内向。尼采是渴求智慧的，像登山一样寻求人的智慧高度，二十五岁当上教授，接着以教授身份参加战争，人世间极重的劳苦催他早熟，尼采很快发现：每个人都是一座山峰，我是众山峰里的最高峰。在峰顶的尼采看到了人与天的茫茫距离，而后人尚且在他身后努力攀登。

孔子认为最高的智慧是能明白天道和人心，但天之高人心之深岂是容易明白的？尼采也意识到靠人的智慧只能达到一个临界点，如同三角形的顶点，无法逾越继续向上，除非打碎自我，对于知识分子最难的要求是虚己，执著骄傲的尼采也面临这种精神困境，痛苦却难以舍弃。对于明真道，当时的传统观点是刻苦己心，僧侣奉行的是：手扶着犁向后看的，不配进天国，尼采却真诚的宣布：人类的寻求好比爬斜坡，身体往上超越哦，眼睛却往下看。这样的老实话，说出了世道人心，圣经上屡次提到：我的百姓只在嘴唇上尊敬我，心却远离我。以色列人想靠行为来完全律法，岂知上帝更看重纯全的心意，人心啊人心，耶稣基督要的就是这种诚实。

人算什么，你竟眷顾他--《旧约》；

人来自尘土，当归于尘土--《旧约》

当年有上帝同在的以色列民，竟然拜金牛犊为偶像，摩西的铜杖，也被膜拜了几百年。人心就是这样的悖逆，也是如此的空虚，不论什么能填补就行。中国人的信仰模糊，崇尚高深的理论，儒释道通吃，但其实真正的偶像还是他们自己的心。在西方文明进程中，希腊哲学家也成为许多人的偶像，尼采的《偶像的黄昏》写的不动声色，从苏格拉底到叔本华，一个一个地分析，知识结构、家庭背景，如同外科医生动手术，剖析的有条有理，最后总结一个结论，他们虽然杰出，不过凡人矣！

幼年家庭的背景阴影，成年后尼采的性格变得阴暗柔弱，容易激动，容不下朋友的一丝缺陷，后来和瓦格纳决裂也缘于这种心理。甚至攻击教会为精神麻醉剂，然后又声称不为自己的负面言论负责，劝世人理智看待他的作品，造成了惊天动地的破坏，却又像个孩子似的逃避责任。日尔曼民族向来自认为优秀，尼采的痛苦在于看到日尔曼文化的矛盾，并且清醒预见到这个民族未来的灾难。“信仰”与科学；基督教的博爱与反闪族主义；帝国权力意志与谦卑的福音，尼采看到德国文化中的种种矛盾，急躁不安，大声疾呼。可惜当时的德国正滑入病态的漩涡，无人理会他的呼吁，以至于几十年后希特勒几乎葬送了德国。

十九世纪的欧洲如同中国的春秋战国，混乱不堪，战争连连。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欧洲人，心里不安，常有恐惧，如同一个长期住在医院的病人，不可能有正常的心态来看世间万物。尼采的敏感忧虑，只能借助谩骂来发泄，最后精神病发作，悒悒离开人世时，身边只有他姐姐一人守护。

每个人一生都在寻求生命意义，许多人把某些深奥的理论当作信仰来研究，无穷无尽，乐此不疲。但知识不等于智慧，寻找未必寻见，孔子一生周游列国，以复合天道人心为理想，为了挽救盗跖，孔子亲自前去劝化，辩论一番，反倒被盗跖羞辱痛斥，几乎性命不保，回去后脸色苍白，心胆欲裂。孔子是有理想的人物，遇到生命危急时尚且如此，为信仰流血献身的人就更少。耶稣甘愿上十字架流血舍身，担当人类的罪孽，为复合人类与创造者的关系而受难，实在是令人感动。世人有为义气死，有为崇敬者死，但没有为万人死的。

长夜漫漫，闲散无聊，一下子写了这么多文字，简直比唐僧还啰嗦，可见人的生活是要有目标的，否则很容易变成废人，那就全是虚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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